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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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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常(上)

作者:王子潇发表时间:2020-07-07浏览次数:

  “从今往后,阿常就是贵女了呢!”

 看着阿常食着菜饭,婶娘手托一盘彩衣,面上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恭敬。因为欣喜,吊稍眼弯成一线。

 身后两个垂手而立的宫人也俱是笑意吟吟地望着她。一具马车早停在院外,马蹄深深地陷进桂子花烬中。

 彩衣宽广,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好像扣下了一副斑斓的枷锁。

 阿常用手摸着滑溜溜的缎面,看着这“枷锁”上奇异的纹路,只一瞬,又用另一只手大把大把地掬着木盆中的熟饭,往口中囫囵地吞咽下去。


 “阿常、我的阿常、要好好活下去呢……”

 “娘……你别离开阿常、爹死了,就剩阿常和娘了!娘……”女孩将耳朵贴近妇人瘦弱的胸膛,听着从中蹦出的细弱的跳动声流下泪来。

 “来,阿常,就让娘最后一次阿常梳梳头。”

 “一梳长长久久、二梳百岁无忧……”指节分明的手抓着木梳,颇为费力地梳顺着阿常干枯的长发。

 “咳咳……阿常……阿常啊!”咳声像烧沸的水一样起伏不定,呼吸却微弱的如同游丝直至断连。


 车轮碾在地上,阿常蜷在车中,身上仍盖着那彩衣,手中握紧一柄木梳。月光从窗户边沿流泻进来,推窗望月,月亮又圆又大已非朦胧的剪影,娘说那是仙人居所,清净无尘,凡人死后,就会被引渡到那儿。生前劳苦的,死后得福;生前短寿的,死后寿命便和月亮一般长,长的无边无沿。

 阿常信,因为娘说,她会在那一直等阿常的。

 咸阳城中,阿房宫内。

 三千童男三千童女,经过数月供养更显丰腴白净,身披彩衣,手持玉笏,腰系飘带,如集聚天子一朝之臣。

 六千孩童摇头仰颈,口中念词,宫人吹笙击鼓,伴礼乐而陪歌。

 他们唱: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方寻仙药,以效帝王。”

 待唱到:“神州缥缈,何处吾乡。”一句时,千余小儿均是扑簌簌地掉下泪珠来。一个个挣开彩衣放声啼哭,玉笏被掷的粉碎,声震长天。又脱冠去帽,把飘带给扯了下来。这场面一时混乱无端,阿常被人推倒在地,袖中木梳被“啪——”一声踩中。她赶快笼起袖口,把木梳往怀里揣。于事无补,木梳已成两截。


 纵使是怎样的不甘心、不情愿,这六千孩童还是如同成群的牛羊一般赶上了大船。

 遥望着海岸越来越远,回首已经望不着富丽的宫墙,加之劳累,孩童们哭喊的气力也渐渐小了些,有些甚至趴在甲板上睡了过去。只是随着海波滚动,时不时有人发出蚊蚋一般的梦呓声。谁又能料到,在这船上的时光会变得如此煎熬难度。


 阿常躺在船舱底,小心地移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条手臂。在被子下摸索一阵,从怀中掏出那两截木梳,举在空中凝望起来。

 这艘大船出秦川向东行驶已经有半载了,船上与自己同来的童男童女越来越少,弄的人心惶惶,说到底,还是那位大人的功劳啊。

 是那位始终身着玄衣外披银色斗篷,一张脸全部被漆红面具覆盖着的大人、是那位居住在这艘船上最华贵地方的第一方士,听船上工匠们说,他就是“徐福”大人。

 在这六艘并列行驶的大船上,“徐福”是怎样的一个令小儿止啼、令船人战兢的名字呐?

 身边的女童叫锦被卷了些去,露出阿常一整条白如藕节的手臂,只是颇为刺眼的是,上面布满了红色斑纹。


 一只纤长、白净,宛若贵妇人的手在数十个孩童顶上凭空指了几下。立时就有几个孩童额上显现出大块红色斑纹来。那只手又摇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又一挥之下,极为坚决地下了命令。

 “这个、这个、还有那边几个额上有红纹的孩子,可以丢到海里面了。这么说...“药”炼失败了?”

 阿常与其他几个孩童一起跪伏在甲板上,目不敢与之对视。但一听到自己将要遭到的处决,立刻就有两三稚子吓得大声哭起来。有的则嗫泣着辩驳自己“半载以来,举止端正,并无过错,为何要被丢入海中。”

 阿常不发一言,因为她知道为什么。自从代替另一个孤女试药以后,没过半月,那红纹便如同炽热的莲花开在了她的手臂上,蜿蜿蜒蜒,甚是可怖。

 这是“瘟”,一种极其可怕的病。中了“瘟”的人,如果不立即火化或是隔离的话,这红花一样的斑纹迟早会因此蔓生,得以开在他人身上。

 所以,为了保全船上大部分人的性命,一定要牺牲掉些无关紧要的“药人”。那只手的主人,在犹豫的这一刻,是不是在想的这些呢?


 只听得“扑通——”

 “扑通——”

 几声过后,大船不再停留,逐渐远去。

 大片大片墨色的海水如同归巢的鸟雀铺天盖地涌来,夜色好似在碧蓝的波浪上伏盖了一只巨大的蝠翼。

 在这只致人死地的黑色翅膀中沉浮着几个小小的生命。只不过,一瞬之间汹涌而来的诡异波浪即刻就吞噬掉了其中的两三个人影。

 “救命啊——!救命.....咕、呜、咕噜噜,唔啊啊!”

 甚至几个不会水的孩童连救命都未曾喊两声,立时就被浪潮给拍翻在海中。海上只余些呼吐的泡沫。

 阿常、阿常还不想死...娘、爹!!

 凭着在海边渔村长大的水性,她比那些幼童又多坚持了几息。可终究是坚持不住,那从口鼻中灌注进来的海水如同一把小钩一样挽住了她的喉咙。

 意识逐渐模糊。


 “阿常阿常,我的阿常长命百岁,将来一定会儿孙满堂的,你瞧,爹娘这不是还等着看你出嫁呢。”


 “阿常、娘等不到了...拿着、木梳……拿着!”


 “阿常?阿常!”


 “阿——常!”


 这就是“徐福”大人千方百计想要寻找的地方?

 阿常将视线从自己濡湿的鞋尖移开,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去。这座温暖如春的岛屿上,只有她,以及两位“仙人”。

 两人身着奇异,坐在一座翼角小亭内,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从膝上至肩膀都被蔓生的树藤给攀住。乍一看,好像两具树人。

 仔细地瞅识,才发觉执黑子的人是一老妪,身着玄衣,目光平静。执白子的是一童子,身穿白衣,正在闭目养神。

 他们面前的这一具白玉棋盘更是让人费解,纵横十九道的墨线上只静静躺着两枚棋子。与他们身着颜色无异,一黑,一白。

 “这是在对弈?”阿常见过村中长者对弈的情形,纵然稳重、出棋虽缓慢,却也下子坚定。一来一往,这棋盘上也如步星罗。

 一切都太不寻常了,自己是如何凭空出现在这座岛上的?而其他的孩童又去了哪呢?自己马上要遭遇到什么?一切都让人心中忐忑。

 还好...木梳仍在,阿常还活着。

 这就是万幸了吧?

 手臂上传来剧烈的灼热痛感,她立刻掀开长袖,却发现那红莲斑纹已顺着臂根攀爬到了心口处,一阵剧痛让她立时瘫倒在地。

 “救...救...救救我!”

 阿常目中含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仙人”身上。


 “服下这枚丹药,汝可长生。”

 “代...代价呢?”

 “长留此岛,炼一千年不死之药。待千年功成,汝可飞升至不死之地矣。此非代价,代价为:斩尽凡情,方能不老。”

 “汝可愿。”

 “愿、意!”


 那枚小如枣核、红如赤铁的药丸就这样飞到了阿常的手心之中。仅仅是望去,就好像能灼伤人的眼睫,与上一次被迫试药的犹豫不安不同的是,这一次,阿常没有了畏惧之心。

 犹豫、恐惧、不安、悲哀,这些都是凡情吧?

 从今后,阿常...不再拥有了。

 是的,没有了。

 林中露寒湿重,王质赤着双足,时不时掠过一丛草树,露珠顺着叶脉的纹络滴在他脚踝。可他显得并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在林中飞奔。此刻,他想的是如何才能跟住师父的脚步。

 几道粗大的树蔓从上方垂了下来,挡住王质的去路。他抬眼一瞅,挥出几道光刃。但听“噼啪——”两声,拦路的树藤就这样从中心爆裂开来。

 密林一下子显得空旷许多,露出前方女子的一角白衣。只不过一瞬就飘然远去。

 王质双腿如灌风,驱使奔急,一跃五丈又轻轻地落在一处灌木丛中。而此时,女子也从飘行半空的状态转为落在地面上了。

 “师父...可以取血了么?”

 “质,勿妄动。”

 眼见着前方的鹿群已饮罢溪水,要返回栖息的林地。可是师父还是无所举动的样子。王质将腰间的佩刀抽出一段,心中已经开始有按捺不住的感觉

 “行。”

 女子向他露出允许行动的眼神。

 “啊呀呀呀——!”

 王质从丛中跃起,手中佩刀一挥,一道银光激射而出,所指之处正是一只小鹿的腿部。

 鹿群大惊失散,各自奔走,迅捷异常。那小鹿则年岁尚幼,蹄力不健,纵是银光飞行不快,也仍“嗤——”地一声划开它的左足,一时支撑无力,歪倒在地。

 王质露出得意的笑容,举起手中的一只小瓷瓶,口中念咒,小瓷瓶摇摇晃晃地飞到半空,瓶口一倾,将小鹿滴落的点点血液尽收归瓶内。

 女子斜眼一鄙,看出瓷瓶已收足炼丹用量。一拂袖,将小瓶捏在手中。

 “师父,这就够了?”

 “是。”

 “嘿嘿...那这小鹿是不是就没用了呢?!”

 “是。”

 “那将这小鹿交给俺处理,师父看怎样?”

 “行。”

 这小鹿本来被人割伤取血就心中忐忑,看着这师徒俩诡异的对话,立时就感觉到自己马上要遭到的厄运。两只兽耳不住地抖动起来,一双鹿眸中渗出泪水。不住地发出“哞哞——”的叫声来。

 如果这时它的鹿群同伴仍在身旁的话,就可以听出它现在在喊:

 “救命啊!!我要被这俩坏蛋给吃掉了...”

 “救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