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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重逢

作者:孙李文发表时间:2020-09-01浏览次数:

            小重逢

今年过年的时候,由于疫情的原因,我一直没能去外婆家。最近趁着五一假,回了一次乡下。
外婆家在南川河孕育生息的一个小村子里,一路上,车窗外熟悉的景像一阵陈旧的风吹进我眼里,我张开手,夏风漏进来,云朵一样撞进我手心。
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近乡情更怯”的愁绪

这种愁绪,直到见到外婆才得以宽慰。

外婆见到我们一家很高兴,瘦脸上红扑扑,忙里忙外,四处张罗,嘴里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她到后山采了好多鱼腥草、紫苏、艾叶、马齿苋……再早些日子,落一场春雨,就有极鲜极嫩的小笋可以挖来做菜,外婆又开始念叨着。

还没开饭外婆一脸神秘的把我叫进厨房,给我夹了几块最大的甜玉米(我爱吃排骨汤里面的玉米)拿一个搪瓷杯盛着(有三个呢,还飘着热气,映着外婆红扑扑的脸水光油亮)还用一根木筷子串着一块最大的!

“别让你弟弟看见了。”外婆的笑暖融融的。

外婆这是把我当小孩呢

“吃晚饭啦?”门外传来一声招呼。

“胡子爷爷。”我欣喜地探出脑袋。

年过古稀的老邻居杠着锄头随意一笑

多大了,还叫胡子爷爷呢”外婆笑我。

自我有记忆起,外婆家的老邻居就蓄着一把白胡子,他又姓吴,我小时候是个口齿不清,吴胡不分的糊涂蛋,就叫他胡子爷爷。

怪极了,他的胡子不像爸爸的硬胡茬而是摸起来像干玉米须,轻飘飘的,浮在嘴边一朵云似的。我小时候但凡有一点儿诗意,就应该叫他云朵爷爷的。

胡子爷爷是北方人,高而瘦,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流浪到了这个南方的小村子,认识了胡子奶奶(胡子奶奶没有胡子)。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以编养鸡用的竹笼为业,也编竹篮、蒲扇、苇席、竹簸箕、竹背篓……

我小时候不认生,经常去胡子爷爷家里玩,他家堆了很多编织用的竹篾,有一股竹子特有的锋利又干净的清香,我小时候淘气,可没少被篾子划伤;胡子爷爷家后院有一棵柚子树,结的果肉又小又干,胡子奶奶常常把厚厚的皮留下来,炒一盘喷香的小菜,吃不完的,晒干,做水瓢;我还常常拾来用剩的竹条,在雨后软软的泥地里用狗爬字写我弟弟的名字,加上一个大大的“你是猪”,我得意又神气,我才上二年级,会写那么多字!时候我也带弟弟一起来,一人一只竹蚱蜢,歪在门口吹风。

胡子爷爷永远笑呵呵的,云朵一样的白胡子飘在瘦瘦的脸上,我三年级的时候新学了一个词,“和蔼”,我无师自通,立马可以造句:“胡子爷爷是个和蔼的人。”

老人家苍老了很多,但还是精神矍铄,刚种了些冬苋菜回来冬苋菜,就是古乐府“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中的“葵”,就在对面小山包下的一片空地

啊,那个长满短松和板栗树,芳草萋萋的小山包。

“你吴爷爷是个好人。”外婆为我挑去黄焖鸡里的姜片“到村政府给这次肺炎捐了两万多呢。”

然后用极慢极慢的语调说:“你吴奶奶,去年过完中秋就去了,脑血栓。”

我抬头,哑然。

我晓得外婆同吴奶奶很要好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唱的那几句童谣:“月光光,夜光光,梭罗树上好装香,两个姑唧同拜拜,上拜拜,下拜拜,拜到明年正月好世界gai第四声,世界不奈何,打个金箍箩,金箍箩上开花,有女莫对张家……

稀薄的暮色迤逦在庭院里,我突然满心的凄楚。

我眼里浮现出吴爷爷荒漠一般的脸,原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些平凡人,他们可能并不富有,可能对疫情知之甚少,但他们愿意分担同胞的苦难,愿意为国家的抗疫默默出力。

我顿时觉得他是一个将军,他的白发是孤烟,眼睛是落日,黑瘦的脊梁是颓圮的古城墙,一个“左揽繁弱,右接忘归”的潇洒将军。

饭后,外婆提议去对面的小山包散步,我欣然同意。

如果你恰巧途经此地,也许会看到,一个跛足瘦小老人家,踩着碎碎的步子跟在雀跃的外孙女身后,皱纹里细碎的慈爱融在茫茫的黄昏里煮成夏天的粥

田垄上淡紫色的豌豆花,细弱的白色辣椒花,大朵鹅黄色的秋葵花,一簇一簇的新白、水红、明黄色的野雏菊

天边霞成绮,暮色四合

老人家吆喝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被晚风吹散。

远处的泥巴小屋上贴着扁扁的牛粪——乡下用这个来做火引子。

竟然还有一匹马——在南方,马是很少见的,我于是出神地看了它良久,它极老极瘦,驮着金色的落日,很疲惫的样子,当真是“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幸运的是,我不是漂泊天涯的断肠人。

我从小就怕蜻蜓的眼睛像切割得极尽完美的黑玛瑙森森地要洞察人心似的。偏偏夏天要到了,一路上满天的蜻蜓,真是岂有此理。

途经二舅家的时,我们进去小坐了一会儿,二舅家的鸭愣头愣脑的,扁着大嘴吃小米粒,丝绒一般的油亮亮的绿脑袋,瞪着豆大的黑白分明傻眼,嘴上的雕花是为了区别别人家的鸭,你很牛吗?我扔了一把鸭食,一片嘎嘎声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到了我幼时游戏过的小山包,穿过短松林和板栗林,远远望过去,一派茫茫泱泱的水汽,暮色将歇,天河渐显,暝色里隐隐地透出更远处黛色的青山——那是南川河下游的一片滩涂。

我和外婆边漫步,边唠家常,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䒌靘良夜,细软的草地上平铺着水银一般的温软月色,月轮边有一个很清晰的光斑,是“金星合月”,河汉清朗又明亮,映照着世人的孤寂。

一切变化得太快了,有人死去,有人垂老,也有人长大了,唯有南川河春风不改旧时波。

哈勃红移理论和威尔逊宇宙微波辐射理论证明了宇宙起源于137亿年前的一场大爆炸,那场大爆炸产生的弥漫物质在许多年后组成了我们的世界。

同时,宇宙在膨胀。

可能,你血液里的一个铁原子,来自于太阳系成型之前的一场超新星爆发。

也可能,二十亿年之后太阳系也会在一场超新星爆发中毁灭,曾经组成我们的身体我们的世界的粒子,会成为星云,回到宇宙。

那样算不算一场重逢?

一场盛大的重逢。

所以,留不住的人,就释然地作别吧,因为我们总会在宇宙里重逢;尚健在的人,就珍惜每一次小小的重逢吧,因为太阳系毁灭保守估计也得二十亿年呢。

或许某一天我死了,我会让后人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一句: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散完步,小住几日,我就该回家了,我开始想,不晓得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和外婆有一场世俗的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