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陈东辉

当前位置: 首页 > 陈东辉 > 正文

陈东辉 /

日记

作者:陈东辉发表时间:2020-05-08浏览次数:

日记

“你应该怎么过国庆节?”

林明这样问自己时他正瑀瑀独行于穿城而过的长河的岸上,鳞次栉比的高楼上如星辰般闪烁的灯火在河面与月亮重合。每到这个日子,他内心的情绪就翻涌不止,这样的情况到今天已经正好是第十次了。

这些内容转述自他的最后一篇日记。

当我为他整理遗物时在抽屉里看到了一摞儿靛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我于是不远千里来到了他少有提及的故乡。

初秋的午后,我抵达了林明故乡所在的县城。这里的棚户区改造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路边,“改造老城区,建设新家园”的构想图后面是无尽的废墟瓦砾。林明的高中母校正是在这一面面广告牌的对面。十几年前,每逢周末,林明会和几个同学去对面的小餐馆吃饭或者购买文具书籍。现在学校在放假期间大门紧闭,我只能隔着围墙猜想里面的景象以及十几年前发生在这里面的故事。初秋的天气适合游玩,我试图找到林明日记里记载的公园,却被告知它早已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一股怅然若失之感顿时袭来,我于是回到宾馆度过这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林明大学四年后第一次回归故土也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阳光透彻宛如水晶,无垠的玉米田包围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沥青公路,坑洼里积聚的尘土时时随风扬起。

路边的玉米田散发着温暖腥湿的气味,这气味让林明回想起他曾提携着粗糙的化肥编织袋在这田垄间穿梭,尚且泥泞的地面让他几乎寸步难行,粘腻冰凉的泥淖吸附在他的脚上,他没有穿鞋,在这里鞋是累赘。他专门穿着他父亲破旧的工服,戴着一顶遮阳帽和一副棉口罩。手戴沾满污渍的浸胶手套,每株每株地掰下玉米。他耳边尽是干枯的玉米叶子的摩擦声,鼻子里是腥热的烂泥的气味,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曝光于烈日。“这样的环境让我像一头野兽一样纯粹。”林明在日记里这样说。林明扛起装满玉米的编织袋踏着烂泥从玉米田深处回到路边。深藏于泥淖中的草梗扎破了他的脚底,直到结束工作在引水沟里洗脚时他才发现脚底伤口嵌入的泥土甚至将血流堵住。

林明没有想到这样的伤口会在两天后发炎。他更不会想到这次伤口发炎会改变他的一生。

当林明走到家门口时方才被邻居告知,他们一大家子都在他爷爷奶奶家为他四年来的第一次回乡而准备晚饭。

第二天清晨,我从村口的牌坊下问起,最终在这个村庄被遗忘的角落里发现了林明在日记里记载的银色铁门。银漆脱落殆尽,暗红的锈斑密布仿佛壮丽的晚霞,锈蚀和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但我的第一次造访并未显得唐突,吱吱呀呀的大门仿佛已经十年未曾打开,打开的一瞬,站在门内的是一位衰老的妇人,她两眼混沌,深邃的皱纹如同爬山虎布满额头与脸颊。

我还未及开口,妇人便说:“你是小明的同学吧。”她的眼中没有茫然与错愕,稀松平常如同见到旧相识。

“是的,十年前,他睡在我的下铺。”

“他已经有十年没回来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呼吸过最甘爽的空气便是在那天清晨,雾气若有若无,空气迟滞凝缓好像清澈的凉水,每次呼吸都令人清醒愉悦。跨进大门后,院子里玉米的香甜气息直灌入我的心肺。我提着手中的礼品,环顾一圈这个阒寂的院落,中间堆放着玉米,墙角几摊泛黄的草还未除尽。林明的父亲坐在玉米堆前剥玉米,泥土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渗入他的皮肤。花白的头发昭告着他十年间的痛苦与无奈。林明父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引我进入堂屋,屋内光线昏暗,一股古老衰颓的味道从每一件家具每一面墙壁里飘散而来,浓郁的樟脑丸气味混杂其中。“我还记得他上完大学刚回来就主动替我烧锅,他那时变得很懂事了。”林明的父亲坐在堂屋的小马夹凳上,眼睛望向门外,眼中一层浅泪不知是因为眼疾还是因为忆及往事而感怀,他出神凝望似乎在力图用仅存的记忆去拼凑起那段往事的场景。

林明与邻居道别后向南走去,不远处炊烟涌起的地方正是他的爷爷奶奶家。那里留给他最深的记忆就是一缕炊烟和一株大槐树,槐树枝叶之繁茂据他在日记上说是他上大学前从未见过的。他幼时曾在叶片金黄的大槐树下同他的堂哥下象棋,每吹来一阵凉风槐叶就像雪花一样纷扬而下。林明下象棋的技艺则是在充斥着机油味道的修车铺的老头儿那里学来的,老头儿的棋盘是他自己用一块铁板刻成的,下棋时每走一步每吃一子都铿锵有力,这令林明记忆深刻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深陷其中。那盘棋从下午持续到傍晚,直到奶奶将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上桌为止。在爷爷奶奶家吃饭的记忆往往令他沉醉其中。而今天这一次就食的经历却是他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不想提起的。

爷爷奶奶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大娘婶子母亲连连招呼,从堂屋到厨房来往不绝,林明在大门口呆立半分钟也无人注意到他。等他沉默地走进去才发觉自己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也才终于被接连不断的招呼声招引到人群中。林明在这样的情景下无所适从,仿佛他成了这个院落的中心,这里的事物都围绕着他,这种奇怪的感受已经四年未曾出现了。他还记得四年前拆开邮件时的情景,父亲激动得不知所措,只知道不停搓手,没有高声疾呼,脸上的笑容却显而易见。不出当天全村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林明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他走到村里每一处都被人在背后啧啧称赞。第二天,一场盛大的宴席在爷爷奶奶家开席,席后,林明对坐在身边的父母说:“爸,妈,大学四年我就不再回家了。”

而这一次,“我决定坦然接受他们无处安放的喜悦。”林明在日记里说。他走进浓烟滚滚的厨房,焦炭和油盐的香气萦绕其间,他看到父亲正坐在灶台前试图使熄灭的劈柴重新燃烧。林明胸部以上浓烟弥漫恍若仙境,眼中酸涩盈泪如同滴了两滴陈醋。他俯下身来对父亲说:“爸,让我来吧。”待火焰再度燃起,他的父亲让开了座位。林明坐在灶火前拉起风箱,火苗剧烈地跃动好似群魔乱舞。林明盯着火苗出神,心里计划着明天和她的重逢。

他俩第一次说话是在高二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二天的晚自习后。前一天林明就已经感到脚底疼痛难忍,他仔细查看发现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溃烂,于是到水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以缓解疼痛。林明认为这伤口会在几天后自动愈合,却没想到第二天的情况更加糟糕。他习惯在晚自习后再写一会儿作业,等到教室熄灯再离开,这次更是如此,他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拐地回宿舍。而刘欣彤和林明有相同的习惯,不同的是她的努力换来的只是成绩在中下游徘徊。在此之前,他俩从来没有一起离开过教室,有时林明见刘欣彤先走,他就再呆一会儿;有时他会率先离开。这一次林明起身先走了。

“我刚出教室就已经受不了这痛苦了,出乎我的意料,这简直让我寸步难行!我只能单腿蹦着前进。这时我甚至在想,我应该躲在角落里看她离开走远,然后再走,以免让她看到我有多么滑稽可笑。”他转念又觉得这想法本身就足够滑稽可笑,于是索性放开,大步往前跳。

当他刚刚跳到体育馆前的路灯下,就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呼唤,他艰难地转过身来,看到羞涩站立的刘欣彤。她的眼睛在路灯下盈盈烁烁宛如镶嵌着钻石。在这静默的两秒钟时间里,林明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刘欣彤说服林明搭着她的肩膀走路,林明却只敢轻轻地将手放在上面,他知道,她柔弱的肩膀是难以支撑他的。林明于是放下悬起的脚一瘸一拐地与刘欣彤并肩行走,他忍着脚底触及地面时的剧痛,满脸笑容向刘欣彤频频道谢。在女生宿舍门口刘欣彤让林明坐在石凳上稍稍等候,林明坐在石凳上感到不知所措,他开始回味刚才两分钟里的奇异感受,兀自默默地重复斟酌那两分钟里说的每一句话,并为自己觉得不妥的话而懊恼不已。路面反射着轻柔奇幻的灯光,凉风拂过哗啦啦响动的法桐枝叶,光滑的石凳犹如温润的碧玉,他感到这里像梦境一样不真实。不久她快步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罐碘酒。林明在童年时期常常看到他的伙伴因为不慎创伤而在腿上,手臂上甚至脸上涂抹这种“紫色颜料”,这几乎成为家家户户应付顽童的必备药,可他直到这一天才第一次使用。

我亲眼看着温暖的阳光从林明父亲的脚边移向我的身前,心中的矛盾愈发激烈,我也因此而沉默不语,只顾倾听。林明的母亲端出一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净是林明从小到大的奖状证书和照片,下面还有几封信。伯母一一取出给我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这时她暂且忘却了儿子已经十年未回家的现实,似乎林明就蹲在自己身旁陪她一起回顾往事。在重重叠叠的照片中间,我看到一角“旧时光照相馆”的水印,当我把它抽出来时,伯母说:“这是小明在大学时寄回来的照片,旁边的就是你吧,你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

林明变了,我端详着手中的照片。我还记得十四年前的夏天,我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踏进大学的校门。作为新闻专业的学生却被分了一批化学专业的舍友,我还是乐观地给自己安慰说如此我能够兼容并蓄。然而真正做到兼容并蓄的是林明。他进宿舍时是我开的门,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质朴俊朗的青年。他把肩上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在地上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这让我对他产生了极好的印象。在他得知我是新闻专业的学生之后,他向我表露了他对新闻事业的向往之情,并请求我能够常常将我的专业书籍借予他阅读。于是每次我的床板咚咚作响我就将身旁的专业书递到下面。他向我借了我们班的课表,有空便坐在我的身旁同我一起听课,长此以往,他成为了我大学时的挚友。

每到周末,林明便俯身于桌前潜心写字,我每每问及,他便把身前的纸仓促收起,然后谎称自己只是写写日常的感悟并且顺便锻炼一下文笔。我自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但也明白这是他不愿人知的秘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便没有再打扰过他一次。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更不会想到他写的这些东西在几年后却被付之一炬。

另外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林明结束他所谓的“练笔”之后问我能否给他推荐一个照相馆。“旧时光照相馆”便突然涌入我的脑海,这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存在于这个城市的照相馆。我爸妈的结婚照,我的满月照,百天照以及每年的全家福都在是来自这里。照相馆的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和蔼可亲的老者,他像一位画家一样耐心地为客人布景,调整灯光,指导他们的体态造型,伴随着闪光灯的响声他往往会高喊一声“好”。每个来照相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照片绝不会差。一周后,我们取照片的时候,老人将专门盛放照片的匣子里的红绸揭开,认真地端详了两遍如同观摩自己的得意画作,之后双手交递给我们。照片翻山越岭,来到了林明母亲的手中。“我一看照片就知道你是个好相处的人,我其实从来没有担心小明的大学生活,即便他大学四年都没有回家。”伯母说话的时候我还沉浸于回忆之中。当我反应过来,注意到灿烂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才感到恍如隔世,仿佛在这一瞬间我就苍老了十四岁。我向伯母叙述了林明在大学的四年如何度过寒暑假,他从开始的打零工到后来在报社编辑部实习,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个化学专业成绩第一的学生的兼职轨迹。到大学毕业时,他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个知名报社的正式职位,而我这个新闻专业的学生却从笔试到面试大费周章才最终和他成为同事。因此我多年来一直以拥有这样一位优秀的朋友而自豪。

到这个时候,林明已经完成了他在四年前所许下的承诺的第一步。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一场露天电影当晚将在镇上放映的消息已经传开。自从上中学以后,林明没有去凑过这种热闹。可这一天不同以往,他内心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刘欣彤将在今晚去看那场露天电影。高考结束那天,林明在潮水一样的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刘欣彤。他于是穿过重重阻碍来到刘欣彤身边发出他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邀请。

“我对她说:刘欣彤,我们去公园玩吗?”

刘欣彤微微一笑欣然同意。公园里绿树环绕,中间有一个小湖,他们甚至可以嗅到湖水清澈的味道。他俩在公园里的游船上一起划船,直到夕阳西下晚霞盈满天空和湖面。而高考结束以来,他很少有机会再见到她一次。

吃过晚饭的时候天色还未黑尽,西边天际仍然留有一线红光仿佛天幕被揭开一角。林明踏上了去镇上看露天电影的路,一路上孩子大人各自都提着一把凳子,笑语盈盈如同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节日聚会。同村的人看到林明依然会和旁人一番细语又一番大笑,这让他感到极其不适。林明闭上眼睛秉心倾听,辽远的蛙鸣和路边草丛里的虫声在他耳边回荡,盛夏的夜晚植物蓊郁茂盛,路边草丛迸发出浓郁的清香就像他仍躲在童年的草丛里等待玩伴发出认输的宣言。凡此种种令他心旷神怡恬淡如水。

镇中心的文化广场上聚集了周围村庄的许多人,电影还未开场,广场上人头攒动笑语声洋溢如同一片喧哗的海面。林明是浩瀚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处在其间毫无方向四处张望,当他即将失望的时候他又一次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过头时恍如回到了两年前,她羞涩的微笑再一次令他感到自己身处梦境。

“她告诉我:我觉得你会来,所以我就来了。”

顽皮的孩子骑在广场周围的墙头上,在易于攀登的大树的枝叶间也能窥见他们的身影。孩子乐于追逐新奇的事物,所以当他们看到疑似情侣的林明和刘欣彤后目光聚焦之处就离开了电影屏幕。有些孩子翻下墙头跳下枝头来到他们认为合适的距离以便猎取新闻。林明知道如果他们获得有趣的新闻就会在第二天成为朋友追捧的对象,毕竟他的童年也曾热衷于这些。

那天晚上林明得知了刘欣彤没有考上大学的消息,而刘欣彤的母亲也拒绝了她想要复读的请求。阵阵哄笑在观众中爆发出来,这对情侣的忧郁像月光一样飘荡在浓厚的笑语声中。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林明向刘欣彤许下了承诺。

“欣彤,我决定大学四年不再回家。但是你相信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去到大学会好好努力,大学毕业时一定会在城市安家立命。我以后每个星期都会给你写一封信,等着我,四年后我回来娶你,把所有的信一起给你,那将是我给你的最珍贵的彩礼。”刘欣彤海水般忧郁的脸上露出了鲜花一样的笑容。

我与林明父母辞别之时,仍然没有表露我此行的本意。十年间,他们一直怀着对儿子归家的信念并为那最后一次家宴忏悔至今。他们脸上展现出久违的笑容,我为我能够纾解他们内心深处的困苦而感到欣慰。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国庆假期,林明回到了睽违四年之久的故乡,他决定将自己获得报社工作的消息告诉家人,尤为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去完成四年前那个月夜许下的承诺。

林明与我在火车站暂别的第二天晚上,在他爷爷奶奶家,一大家子人完成了从下午就开始筹备的晚宴。长辈将面向门口的座位留给了林明,他诚惶诚恐连连推辞拒绝并请爷爷坐在预留的座位上,自己则坐在父母身旁,家人因此露出欣慰的笑容。白炽灯的光芒普照如同黄昏,气氛泛黄好像坐在古籍的书页里。桌上一盘盘菜品覆盖金黄令人食欲大发,在长辈还在和林明说笑之时,他的还在上小学的堂弟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尚未入口便被爷爷的筷子打落,瞋视的目光令堂弟不敢抬头。林明看到之后内心深感愧疚,爷爷的意思是第一口菜应该林明吃,他赶紧拿起筷子吃一口面前盘子里的菜,之后长辈晚辈都开始吃菜。

席间,长辈间的交谈谈及林明的工作问题,一个林明从未听说过的表叔被长辈们广泛称赞。一个干瘪平淡的形象渐渐被金钱和荣誉充斥,林明感到厌倦于是充耳不闻。林明父母早已发觉林明心情不悦,但是却错误地揣度了儿子内心的想法,他们鼓励儿子也能像他的表叔一样出色。随声附和的其他长辈清楚地表明这层关系的坚固,并表示林明进入县里化工厂得到一个令人艳羡的岗位容易至极。饭桌上的气氛被搅扰得令林明难以呼吸,他即刻宣布自己早已得到报社的职位。短暂的沉默之后长辈们连连表达称赞,然而失望之情却显露无遗。他们仍然试图说服林明,首先化工厂的岗位十分稳定且距家不远,也许十年之后,林明的堂弟也能受其帮助;另外,报社的职业令人(长辈们)琢磨不透,况且大学学的本就是化学专业。

一句接一句如同利箭袭来。饭桌虽然拥挤,林明却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人连同身边的父母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而孤立无援。这一切都让林明再一次感受到他四年前报志愿时的经历,长辈父母不辞辛苦的轮番游说,让他最终填写了化学专业。这次林明没有选择妥协,他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提起行李投入茫茫黑夜,回家去了。他嗅到了晚风的凉爽,这让他不敢相信他是如何在刚才压抑沉闷的氛围里呆了那么久。

从景色来看,我离开林明的村庄后行驶的道路,或许就是十年前的国庆节那天早晨林明走过的路。那是他回乡的第二天早上,他竭力使自己平复昨天晚上的情绪,怀着美好的期待背上背包,这包里装着他在过去四年间为刘欣彤写的二百余封信。

林明从车棚下推出他曾经最喜欢骑的“大金鹿”牌自行车。当初他就是在这辆车上学会了骑自行车,因为年纪尚幼身材矮小,这种大梁自行车并不容易学习,他被大人扶着在门前的路上来回练习,某天好似灵光一现就掌握了平衡,一连骑了几个来回,正在得意忘形之际他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开始还只是把一条腿从横梁下掏过去叫做“掏腿骑”,后来便骑在大梁上,一只脚踩下这边的脚蹬子,另一只脚把那边的脚蹬子勾起来再踩下去,如此往复。如今他早已经不能再体验这些骑法的乐趣。他跨上自行车,以去见高中同学的名义离开了家门。

这是一条朴素的田间小路,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与辽阔的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尤其不显眼,而他和他的自行车更加渺小。自行车座簧吱吱哇哇的响声一路相随如同音乐。他感到心情畅快犹如田野上一棵耸立的旱柳,又好像和拂面而来的清风一样成了一缕虚无之物。然而背上的背包让他感觉到他实实在在的存在,那简直像一团火一样炽热,那是他四年来如火一样的爱的积聚!他越蹬越快仿佛离弦之箭,他激动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抒发,随后松开车把张开双臂开始高声呼喊。在广袤的田野上这呼喊声如同石子坠入湖水时的叮咚。

直到林明把自行车停在记忆中刘欣彤家的门口时,他仍然难平激动之情。他敲响了紧闭的大门,想象着开门时再一次坠入到如梦如幻的美好之中。然而开门的是刘欣彤的母亲,尽管他此前从没见过她的母亲,但他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这个时候刘欣彤的母亲还不知道去年女儿大哭大闹不愿出嫁的真正原因正是面前这位文质彬彬的青年。

在我以刘欣彤的高中同学自居而向她打听刘欣彤的近况时,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不无自豪地夸夸其谈,我得知刘欣彤的丈夫如今是县化工厂的部门经理,一家人生活滋润美满。“说媒时就看得出来我家女婿有能耐,要不是当年把老头子气病了,欣彤可还死活不愿意嫁嘞!”刘欣彤的母亲忆及往事,如今只当笑谈。

林明从刘欣彤母亲口中得知刘欣彤已经在去年嫁到了四十公里外的县北。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万念俱灰,他故作镇定含笑拒绝了刘欣彤母亲的接待,赶紧默默地转身离开。他看着面前的柏油路像一条巨蛇蜿蜒北去,他骑上自行车顺着大路往北骑。他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脑中一幕幕浮现的只有刘欣彤的笑容,留守教室的行为从习惯成为默契,月光下的背影越靠越近,在几无一人校园两人开始秘密地携手同行脑海里的身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影,这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盏路灯模糊的灯光之下。林明终于被难以抵挡的悲伤拉回了现实,这时他才发现他已经骑行了十几公里。

“我是要去找她吗?为什么要去呢?她的生活肯定很幸福吧?我为什么要打扰她的生活?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唉——可那些往事又算什么狗屁东西!”

林明掉转车头走上了来时的路,座簧吱哇乱叫令他气恼不已,他停下车朝车座上狠狠吹了几拳然后推倒在路边,他想到背后的背包顿感自作多情羞愧难当,他摘下背包用力摔在自行车上。当他走出十几米远之后,他又平复心情回来,背上背包,跨上自行车,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他进入厨房,往大锅里添了一瓢凉水,他把背包里的二百余封信取出后用火柴点燃,伴着几株玉米秸秆一起烧了一瓢开水,他盛出开水洒在门前的路边,随后仰起头长长舒气,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那天下午他收拾行装之后默默离开了家乡。

他给父母留下一封信,信上说不让父母长辈找他,他将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最后请他们放心,他会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

其实林明并没有去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过我终于知道了那天早上我在火车站接他时他为什么尽显疲惫,仿佛隔了十年未见。

我最终放弃了找到刘欣彤的想法,就像我放弃告诉林明父母林明的死讯一样。我离开林明故乡的时候正值黄昏,夕阳的光芒普照大地。我看着车窗外的田野陷入沉思,一股无故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

……

……我从河边回到住所,其实这一路我都在想着十几年前的事。当初,我看着那瓢开水在半空散落最终跌落在草丛,我本以为从那时起我就能开始崭新的生活,然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释怀。这么多年来,我都在为那两年而活。我无数次想过再遇到一个真爱,可是再也没有这个人了。青年人或许会嘲笑我这样吧。可我就是这样。

欣彤,我上一次和你见面还是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吧,我记得,那时月色朦胧空气清新,那时的你真美,我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很后悔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去找你,哪怕当面给你送一句祝福,然后在只里,只在心里说一句:欣彤,我爱你。

欣彤,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