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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渡围城

作者:王媛发表时间:2020-06-29浏览次数:

某日读完《围城》,已经深夜,许是夜的寂静增添了几分惆怅,竟有点沉浸在那座城里拔不出来,为里面的无奈与凄凉,也为在城外看着他们的我们。实际上,哪里不是这样一座围城呢,哪一个人又不是生活在那样的围城中呢。

如果把小说按照需求分成两类,那一类是满足个人特殊潜意识需求的小说——它会让我们说:”我喜欢这本书,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另一类则是满足大多数人潜意识需求的小说。《如何阅读一本书》的作者艾德勒和范多伦认为后者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世代相传,永不止息。因为只要人活着一天,这样的小说就能满足他,给他一些需要的东西——对正义的信念与领悟,平息心中的焦虑。毫无疑问,《围城》正是后者中的一员。而得出这一点,我用了不短的时间。

   几年间,前后读《围城》不下三次。第一遍没有读完,给它贴上了两字——“无趣”的标签。第二次再读时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好在能将全本书读下去。只是依旧感觉不出什么嚼味,总觉得里面的故事过于平淡。第三次再读,却在读完最后一页的那个夜晚,久久沉默于一种无力、挣扎、疲累的心情里,心里好似经历了主人公半生的经历,有无数感触涌入心间,卡出喉咙,最后却还是只能叹出一句”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出去”。我们所有人都注定生活在围城中,逃不开,跑不掉。好似电磁的正负两极,即使一头跑的再远,另一头也时刻有着吸引力,诱使你朝他奔过去。

  围城中的故事并不难于理解,并且似乎几句话就能讲清。

  一个男人坐船回家,到上海工作,失恋后又乘船到内地湖南任教,在人事相互倾轧的职业圈里,也没逃过婚姻的包围圈,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了婚,回到上海,受着三个家庭的压力,做一份不属于自己灵魂的工作,和一个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女人生活。生活弄得他疲累不堪,他和生活争吵不休。这个男人名叫方鸿渐。

   没有战争的硝烟弥漫,没有地下工作的惊心动魄。虽然是发生在1920-1940年间的故事,钱钟书先生却没有过多着墨于当时中国社会的风起云涌,而以方鸿渐留学归来的生活为主线,将“人事的倾轧、婚姻的捆束、人生的无奈”这众多故事里皆有的母题以自己独特的巧思和锋利的笔触赋予新生命,成功地描绘出“中国的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也道出了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基本根性”的真谛。故事里塑造出了上世纪40年代的知识分子群像,有正直仗义的赵辛眉,冷艳孤高的苏文纨,有自称不好色,却和妓女勾搭,对寡妇揩油的伪君子李梅亭、有哈巴狗,逢人就笑的顾尔谦、还有最具代表性的故事主人公,一个看似一腔抱负,实则懦弱无能的“多余人”——方鸿渐......中国新旧社会的冲突、矛盾、变迁也在这一个个人物及其关系和活动中得以展现。例如文中那位讲一口不大纯正的汉语,一句话里总要夹杂几句英语的张先生;又如描写身上总喷着好似外国香水的女人们,脸上涂抹的脂粉在热气的蒸腾下像剥落了的墙泥灰;再如写门庭逐渐败落的乡绅方家以及孙小姐和方家二媳妇、三媳妇的对比.....。 

自这部被誉为“新儒林外史”的作品面世以来,就饱受争议。关于作品本身,也关于作者,其间三十年一度停印。先不管那些争议都是什么,或者那些批评的价值如何。至少现在的我们很好理解,饱受争议的作品往往自证其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既然有热度,那多少自带被关注的光环。

  有批评针对作者文中所运用的夹叙夹议手法,认为故事叙述中,作者突如其来的议论破坏了审美体验。既然是虚构文学,自是让读者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自由翱翔,而不是在全身心的投入之后,一会儿因为忍不住跳出来大发议论的作者拉回现实。因为作者这种忍不住的冲动,难免使得属于想象文学的小说丧失了许多美感,其价值也就大打折扣。真正好的小说当像巴尔扎克后期的创作那样,尽量克服前期大发议论的冲动,而在情节、人物塑造、环境等方面下工夫,让读者在这些作品本身的构成部分中去体验和领悟。这才能称得上巧夺天工。

可事实是,任何事物都有两面。一度被认为丑到极致的哥特式教堂在13——15世纪却成为了建筑界的时尚先锋,引领潮流。对于以上批评,我并非不能理解,也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认为这种“夹叙夹议”的手法更多显示出《围城》这部作品的独特,并且对于这部满含讽刺意味的作品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故事开头一章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方鸿渐作为一个前清举人的儿子,原生家庭供他出国读书,然而几年间,他不学无术,一无所成。碍于面子,他从报纸的一则广告里,和爱尔兰人玩起“你骗我,我骗你”的交易游戏,花三十美金买下一张德国虚拟的“克莱登大学博士学位凭”,准备回国交差。

  爱面子好似人的天性,人撒了什么谎,做了什么错事,心理上总倾向于找些什么理由来减轻自己道德上所产生的罪恶感。而自我欺骗到一定程度时,便是谎话连篇的人也都认为自己做的就是对的,自己想的即是真理。骗人的人也终于把自己绕进了那怪异的逻辑里,是非黑白,颠倒不清了。

  文中写道,方鸿渐知道爱尔兰人在骗他,心里盘算“自己买张假文凭回去哄人,岂非也成了骗子?”,有点犹豫,可随后立马又以孔子假装生病哄走儒悲、孟子称病不见齐宣王,柏拉图《理想国》中兵士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的哄骗来支持自己,证明“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想着“父亲和丈人希望自己是个博士,做儿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们失望么?”

  在这段精彩的心理描写中,穿插着作者半途跳出来的议论——“可是——记着,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一般来说,描写人物心理的过程中,突现画外音着实让人出戏,好似读者正感性地与人物心理互动,却突然被拉回到现实,变为一名理性的看官。起初那两遍,我大概是没有留意的。可反复咀嚼这话,便愈能感受到作者的用心良苦。

若是将作者的画外音“记着,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删去,此句也是读的通顺的,可加上,这意味就大有不同。

其一,删去后细读,完全顺着人物的歪理逻辑,按照阅读的惯性思维,读者很容易就被人物这样一段有理有据的心理活动带走思绪,全然带上了人物的有色眼镜,便看不出这话里许多的讽刺意味,方鸿渐是在以不想让父亲和丈人失望的孝子贤婿的深明大义为自己摆脱骗人这道德行为上的罪恶感。

其二,在这样一层理解的基础上,方能发现方鸿渐在咒骂爱尔兰人狡诈的同时,好似认为正是由于爱尔兰人的捣鬼才连累自己要买假文凭骗人的细微心理。试想一下,即算是给他一个真文凭,他就不是在骗人了吗?他之所以联系上骗人的那个爱尔兰人难道不正是因为他要撒一个谎,在谎里为自己营造一个海外学习多年,终于学成归国的虚假形象吗?

其三,钱钟书先生在前文说道方鸿渐“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在这里特意提出哲学的专业,不仅是讽刺他不学无术,在大学里学习了哲学,却只是皮毛,也难怪乎,一些名人事迹在他这里都带上了歪理逻辑的可笑。另一方面,也暗示着他之后在三闾大学任教的尴尬处境,未开设哲学系,他这仅有的一点为人的哲学智慧也就根本派不上用场了。而这些,我想如果没有作者这一句跳出来的议论是难以凭空领会的。

艾德勒和范多伦认为想象文学是在阐述某一个具体经验的本身。作者会用隐喻的方式将整本书连成一个整体,依赖着文字中的言外之意传达出所要传达的讯息。事实上,《围城》中不仅有大量幽默讽刺的隐喻性文字,其本身也成了一个很好的隐喻。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钱钟书先生的塑造。

诚如亚里士多德所言:“要把一个故事读好,你就要能把手指放在作者的脉搏上,感觉到每一次的心跳。”我愿是溪流,跟着作者的洪流,一次一次渡过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