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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先生

作者:徐宇婷发表时间:2020-07-05浏览次数:

南郭先生

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悦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闵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韩非子·内储说上》

南郭先生被轰隆一声雷惊醒,他仓皇坐起,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虚汗。四周昏昏暗暗,他搔了两下稀疏的头发,伸了伸日渐弯曲的腰背,趿拉着鞋,起身去点了一盏灯,照亮模糊镜面里削瘦的脸庞。

镜子里被年华磋磨了三十又四年的脸他不敢去看,只盯着光亮的脑门,把戴上的假发一缕缕弄服帖。他端正样子仔细查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将衣服穿好,摸了案台上的竽揣怀里往乐师殿跑。

天空翻着隐隐约约的白,雨沥沥淅淅,滴落在南郭先生撑开的油纸伞上,流下的痕迹像美人脸上骤然划过的泪水。乐师殿庭前的花朵一簇一簇凑在一起,大朵大朵的开着,柔软的花瓣含着雨水,盈盈脉脉不得语,花香却穿过雨帘,明目张胆钻进人的心扉。南郭先生停留片刻,秀气的眉毛皱了皱,眼底闪过几丝犹豫,攥紧手中的竽,看着门口婀娜立着的宫女,低着头走过去。

宫女迎上去,屈身行礼:“先生贵安。”南郭先生抬眼偷偷打量眼前人,她与他十年前一起进宫,她早已褪去稚气,变得沉稳大气。他模糊的应了她一声,将收好的伞递给她保管。她的脸是明艳的,如和煦的春风,她的手却很粗糙,爬满了老茧,像一段陈旧的木头。他忍不住开口:“阿辞,快到放老宫女出去的日子了。”阿辞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提及此的意思。他沉默了半晌,靠近了她的耳边压低声音说:“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早做打算……

说罢,南郭先生径直走入殿。殿内乐师基本都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捕捉对自己有利的只言片语,这里一派和气,谁也看不见谁皮囊骨骼遮掩下的龌龊与欲望。他在一堆人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戴上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微笑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墙隔离外界的善意好奇和不怀好意。王喜欢一群人奏乐助兴,所供养的乐师有好几百人,南郭先生知道王并不是真正喜爱音乐,而是一齐演奏的恢弘气势能够填满他的虚荣的胸壑。王宫里夜夜灯火晚歇,笙歌不尽,美人如花暖芙帐,宫墙外白骨累了几层,谁又在乎,粉饰的太平让王自鸣得意。

手中的竽陪伴了他几年,但是他从来没有吹响过它,他不会吹竽,也不想吹竽。他进宫,只是为了让阿辞。最开始,他是王的一个书记随从,卖弄诗棋书画,博得王的一二分宠幸,但是难以见到心上人。打探到阿辞在乐师殿当值后,他硬着头皮向王进言,自己在器乐上的造诣颇高,奏出的竽乐若天边之云垂缥缈,又似崖间之瀑悬磅礴。他一向善于伪装,众人演奏时,他便观察记忆其他人的手法、吹奏的气息,然后用豆子堵住竽,用相同的动作假装自己渐入佳境,吹奏得如痴如醉。王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赐给他一把竽。

乐师长姗姗来迟,乐师们瞬时安静,规规矩矩坐好,等着乐师长发号施令。南郭先生也曾想过在乐师殿谋得一官二职,让阿辞对他另眼相待,可乐师长需要在王前独奏这一条就将他打回尘埃。他有点倔强,死磕在阿辞这棵树上,希冀阿辞守株待兔,但阿辞的目光从来不停留在他身上尽管他们已经一起待在乐师殿快六年了。他愁自己没有扬名立万,愁年华易逝人心难近,愁气韵磋磨思不可休,愁啊愁,愁得三千青丝要散尽,愁得年复一年愈加沉默少言不敢开口。

殿内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绕上新漆的木柱,好似随着竽乐声起舞,铜盆里荷叶冒出尖尖角,离开花还需要一些时节。南郭先生假装认真与同僚合奏,思绪却已经越过千山万水,轮回百遍,千转蜿蜒后落在亭亭立在沉香木屏的阿辞身上。能静静望着阿辞是南郭先生的一种幸福,但世间不会有永远的幸福。王患疾,卧病在床已有半月,据以前侍奉王的友人说,太医们都觉得很棘手。如果王真的一病不起,新王承袭王位,这宫里人的前途都难以预料。

    乐曲演练结束,聚集在殿中的人三五成群散去。南郭先生拂了拂衣袖,拿起竽起身,因跪坐许久,步伐有些踉跄。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微扶了他一下,并把他带过来的伞交给他:“先生,外面的雨还在下,请拿好。您说的话婢子会考虑的。”

南郭先生接过伞,点了点头,撑开伞往外走。雨势比清晨来时小了不少,蒙蒙的雨气笼罩着齐王宫,柔和了亭台楼阁庄肃的轮廓,墨晕染的天空偶尔飞过几只乌燕,周遭安静得只听见沙沙雨声。二十三岁时他腆着脸写了首情诗给十七岁的阿辞,隔几天他被邀请去阿辞家吃饭,那时也是这样安静的雨天,他发现阿辞衣服补丁上的布帛十分眼熟,瞬间愣住了,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吃菜不吃葱。今天我先回家,下次再前来拜访。”转身的时候他没看到阿辞瞬间暗淡的脸与认命般的神伤。第二年,王宫招收宫女,阿辞的母亲以家贫的理由打发阿辞进宫了。

春深时节的雨天还带着几分凉意,南郭先生并没有在路上停留很久。回到住所,换上常服,温一壶清酒。恰有一友人敲门拜访,便邀请他一起临窗小酌。两人推杯就盏,酒到浓时,友人借酒问:“先生有何打算?今年似乎不会太平了。”南郭先生握着酒杯,悠悠把玩了几下,不答反问:“您呢?”友人猛灌一口酒:“昔日王兴稷下学宫,你我也有幸曾从夫子学一段时日,满腔抱负当要施展出来,先生也不甘心在乐师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白白浪费时日吧?”南郭先生抿唇,低眉遮住眼中的无奈与惆怅。友人以为他默认了,再次试探性开口:“如今朝堂上公子遂得势,我已跟随他,但是若是以先生的才学,定能比我更得公子青睐。”

“孔夫子曾言:‘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样的人就是说您的吧。您能坚持初心,并且邀请我,我十分高兴。”南郭先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却很坚决。“但夫子还有一句话,‘逝者如斯夫’,承蒙厚爱,但我已大不如以前了,除了吹竽,恐怕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友人明白了南郭先生的意思,不再多言,痛快饮酒。

年龄渐长,外表衰败,精神也会跟着颓圮,南郭先生知道自己没有了年少时的豪情万丈,热情慢慢地偃旗息鼓。他不后悔,这是他做出的选择。他对王的情感很复杂,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但是在王恩准他当乐师的那一瞬,他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不过是王玩腻了一枚棋子,弃之毫不可惜。公子隧的刚愎自负,比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可以侍奉的良君。

友人走后,余下凌乱的酒桌,南郭先生倚门,瞥了案台上的竽,他想,他需要一个机会丢掉它。

下雨的日子越来越少,暑气蒸腾起来,蝉鸣响遍齐王宫每个角落,荷花隐在田田荷叶中纷纷开着。阿辞最终还是出宫了,在荷花初绽的那天。南郭先生有些忐忑,不知道阿辞出宫后住哪,在做什么事。宫中愈发紧张的氛围让他更加烦闷。宫人们闭紧嘴,乐宴都被禁止,整个王宫是死寂中紧绷的弦。

王甍。王城一片缟素,南郭先生着白衣,跪坐在竽前。宣王甍,公子遂继位为新王。他想起友人后面又托人带口信说公子遂喜爱独奏竽乐,望他多精进技艺,来日在公子前献艺一番。南郭先生携竽到乐师长处请罪,他用尽全身勇气倒出竽里的豆子,伏倒在地。“我实在没有继续呆在宫中的才能了,请求您能准许我离宫。”乐师长掂量了下南郭先生呈上的钱袋,眯着眼睛将狡诈的目光藏在伪善的嘴脸中:“我也要到离宫的年纪了,就当为下一辈积福了。”

南郭先生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便是砸碎先王赏赐他的竽,昨日的荒唐与不甘,虚妄与谎言,通通在这一刻砸碎。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一把扯下闷得头疼的假发丢在案台上,头也不回,直着腰板走出宫门。

暮鼓生在漫天红云里击起残响,宫门紧闭的一刹那,南郭先生加快了脚步。一个身影迎面走来,停在他的数步前。南郭先生失了面对指指点点也淡定的从容,话到嘴边由不知开口,羞愧得想掩面而逃,尤其是要把秃发的那部分遮严实。

“终于等到先生了,先生抬手是做什么?想掩面而逃么?”阿辞一双杏眼充满戏谑。

南郭先生讪讪放下手,抬头仰天:“宫外的日落也很美。”

“无论哪里的日落,有先生在都是美的。宫里和先生待在乐师殿的六年是如此,宫外的年年岁岁也应是如此”阿辞容颜几丝沧桑,话语却真诚无比,仰起头的姿态像极了小女儿家,她想这呆瓜为什么不奇怪她一直待在乐师殿呢,同年进来稍有姿色的姐妹都攀上高枝,像她这般默默无闻,尽量不引人注意熬到出宫年级的宫女少有一二。

这一刻,南郭先生觉得一阵春风,刮过他荒芜的心野,带来绵绵春雨,使万物生发。年少时惊鸿一瞥到现在一眼万年,他和她都不再年少,各自走过许多的磕磕碰碰,兜兜转转,幸好在他要放弃支撑他走过漫长年华唯一的光时,他们没有错过。

“我从未走出过临淄,阿辞,随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好。都听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