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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宇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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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

作者:徐宇婷发表时间:2020-05-10浏览次数:

腊月寒冬,扬州的风却不会像北方的那般像野狼肆无忌惮,夜里总围着高墙白瓦呼啸盘旋,寻找进屋把人扑食的机会。这里的风温软无力,只是一步步攀上墙,从窗户缝里溜进来些许。湿气随着风漫进来,潜藏在棉絮中。刚北下的宋瑜还没来得及习惯溺入湿漉漉的江南,冷雨便似瓢泼连着下了好几天。

家中仆人在南渡之前几乎全部解散了,他只好自己端来铜炉烧炭,驱一驱屋子里沉闷的湿寒。他蹲在书架前,想将祖父遗留下的书籍整理好,却心不在焉。胡乱翻到杜少陵的集子,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他凝了勾起的嘴角,手抚上纸上墨行,眼中的光随静静燃烧的炭火明灭,月白的袍子趁得他脸色愈加惨白,祖父几十年前北上,壮志未酬身先逝,战争又把宋家推回扬州。朝廷处在风雨飘摇中,书生堪几用?宋瑜胸中烦闷,炭火烧得正红,他撑地爬起来,将窗打开些许,日光刺得他抬袖遮眼,一声轻叹散入风中“天晴了。”

天晴了。芊芊玉手拂素帘,间梅遮柳不胜芳。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女子转身叮嘱自己的侍女:“妈妈今日允许我出去走走,小霞,去备好东西吧。”青鸢看着一脸稚嫩的豆蔻少女。少女的脸泛着刚抽芽的鲜嫩,眼里未退天真,对风月场充满好奇又还不能掩藏住蠢蠢欲动的野心。青鸢觉得自己曾经的影子模模糊糊晃过但又好像没有,十四岁家道衰败,到沦青楼见遍世间冷暖,毕竟已经过去八年了,她已经记不清以前的一些了,其实有些事情不记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醉月楼锁住了她,可金丝雀已经别无所依,只能冰冷的铁笼相依取暖,残夜梦回,总是衣衫褴褛的阿娘在寒夜中的巷角紧紧抱着她,将剩下的最后一丝温暖传递给她。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幸福不过是沉积在悲哀之河底的砂,隐隐发着金光。

楼中姑娘白天大多在酣睡,只有寥寥几个跟她差不多等级的女子在鸨母眼皮底下弹琴练舞。听到她要外出,淡淡叮嘱了几句,招了两个打手跟着出去。

雨过残云,江鸟寒飞,城阔楼高树苍苍。日照红栏,鸳荡桥头,池前陇草碧如春。扬州城内慢慢热闹起来,摊贩重新混迹于大街小巷,做着各式各样的生意。他们扯着嗓子招揽客人,为扬州城注入集市的躁动,北方的肃杀使宋瑜紧绷如弦,这种繁华有生气的生活使他渐渐放松,慢慢闲逛起来,步态风流。

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宋瑜挪步走近一看,是一位小姐的侍女和护卫在皱眉怒目训斥小贩不该将轻薄地将女子的面纱撤下。小贩唯唯诺诺地道歉讨好宋瑜只看得到一个窈窕背影的女子,但是女子并未言语,眼看护在她身前的护卫要抬手打人,宋瑜连忙上去制止。

他抓住护卫抡出去的拳头,挡在弯腰弓背的小贩前。“姑娘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动怒呢?”宋瑜对上一双盈盈含水的眸子,流转间似有万千风情,他突然觉得小贩市井流氓无赖的行为情有可原,这是个美丽的女子。“他已经道歉了,姑娘,得理不饶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是道歉了,但是他还没有赔偿小姐。且不说惊扰了我们小姐,光是他扯坏的面纱就值五两银子了。”侍女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书生,打量了几眼,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看起来是上等料子做的,但是泛着几分旧,眼中更加不屑。“这位公子你倒是大度,不如送佛送到西,帮这无赖赔了那二十两银子。”

宋瑜一愣,这小贩一时色迷心窍不择手段,实际上哪里拿得出这么多。如今家中百废待兴,为这无关的人漏财消灾实是不妥,况且他今日只带了二十两出门买仆从。但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退缩又有损名声。小贩见有人背锅,不知何时紧攥着宋瑜的袖子,不让他走开。宋瑜心中被压下的火气一下烧起来,红着脸想把小贩的手甩开。

“算了,小霞,该回去了。”女子淡淡开口,转身欲走。

宋瑜再次愣住,记忆里的薄雾浓云被拨开,有一佳人,隔着遥遥花灯对自己浅浅笑。

“锦琼妹妹?”宋瑜声音颤抖不已,大力甩开被小贩扒拉着手,欲穿过女子前面雄壮的护卫,亲自确认一番。侍女一个眼神,护卫便提刀制止了宋瑜。

女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公子认错了,奴家名唤青鸢。”

话音一落,周围人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侍女连忙扶着女子离开。

“呸,原来是个婊子玩意,瞎了老子的狗眼,晦气。”小贩又挺起胸膛,朝着青鸢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又带上谄媚的笑容。“嘿嘿,公子肯定是认错了人,像公子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和那勾栏院的荡妇认识。”

宋瑜冷冷看了小贩一眼,捡起地上的面纱往回走,心中百感交集,终究是忘记了自己本该要去办的事。

旧诗有诗四句夸人得意着云:“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宋瑜觉得讽刺的是,久雨逢晴时,他乡遇到的故知是八年前被流放生死未卜未婚妻,而他还没来得及金榜题名,除了家中余下的一些底蕴,他一无所有。

青鸢从未想过还会遇见宋瑜,她想,在与扬州山重水远汴京,宋瑜早已经和家世清白的世家千金结为百年之好。在父亲贪污被问斩,母亲与她被流放时,宋家隔岸观火解除婚约,即使这可能不是那个见到她眼里就冒光的少年的本意,但是她也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是薄弱的,期冀别人的援手是一种奢求。

慢慢地,她学会了故作伪善冷眼旁观,在滚滚红尘中如浮萍般无根漂浮时,美色是她涂了蜜的毒药,巧笑倩兮勾引一个又一个男人为她一掷千金掏空家底。不管是能与她共度春宵的欢愉,还是痴而不得的痛苦,都不关她的事。鸨母当她是一件能挣钱的商品,只要能满足鸨母势利的心,私下敛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她早已攒够能赎出几个自己的钱,但是出了醉月楼,她又能去哪里呢,外面和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暮色染湿天幕,华灯初上,房中烛火通明,青鸢坐在铜镜前看着小霜给自己梳发髻,小霜是个美人胚子,略施粉黛,明艳动人,尽管青鸢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年老色衰,不似二八芳华。花钿云鬓,霓裳红胭,堆叠出的艳色掩过眼角几丝沧桑。

她想,今晚是谁能用足够的金钱博得鸨母的青睐,与她会面。当然,如果她不愿见,以她的资历,鸨母也不会强迫她。

宋瑜跟着老鸨挤开围过来的满身脂粉味的丰乳肥臀,来到青鸢房中。一扇门隔开了屋外的纸醉金迷、嬉笑怒骂。宋瑜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什么,纱屏那边,青鸢静静坐着等他开口。宋瑜有些恼怒,自己惦念了她那么多年,哪怕她有再多的苦衷不能言,至少给他写一封信报平安,现在只隔着一个屏风却仍然不愿意主动跟自己说话。又想到她与她母亲两个孤儿寡母被流放颠沛流离毫无平安可言,她如今孤身一人呆在这醉月楼,一定是受了许多苦,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只能说万幸她还活着,还能与她再见上一面。

手握作拳,青筋毕露,然而语气却尽可能放柔:“锦琼妹妹,见见我罢。”

女子身形动了动,从屏风后迤逦而出,坐在宋瑜对面。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生秋波,一身绯红的衣更称得她娇艳无双。眉眼是记忆中并无二致的眉眼,气质却大相庭径,清丽的少女变成了风韵十足的女子。

“奴家名为青鸢。”青鸢笑着纠正宋瑜。

宋瑜盯着眼前的人,手忍不住牵起青鸢的手,被保养得极好的一双手,手心竟有层薄薄的茧。他艰难的牵动脸上肌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细细摩挲青鸢的指节:“锦琼妹妹,你......”

“奴家现在唤作青鸢。”青鸢依旧皮笑肉不笑,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纠正他。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宋瑜不理会青鸢的敷衍,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只剩下这一句。

“锦琼是死了!在八年前宋家跟你解释为什么解除婚约的时候,你接受了,那么锦琼早就死了。你看清楚,现在你面前的是青鸢。”青鸢兀地靠近宋瑜俊朗的脸,连敷衍的笑都懒得笑,瞪大一双眸子,里面没有宋瑜想象中的不甘愤怒,甚至连委屈都没有展现出一丝,只有如死灰一般的平静。

青鸢站起来,抽出双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微微一欠身,步如莲转,“宋公子,我替你温一壶酒吧。”

宋瑜木然地坐在席上,青鸢递上酒,他就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青鸢问他怎么来扬州的,是不是为了见她耗尽家财,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了,他只记得他抱着锦琼借着酒劲哭湿了她的肩头,在香烛旖旎中不知是谁先褪下了衣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家中,床榻边上是昨晚给醉月楼老鸨的金银细软,还有一脸怒气的妻子。

青鸢在小霞服侍下起身,倚在窗边软塌上,面上波澜不惊。倒是小霞一脸愤愤:“那宋公子昨晚还吵闹着要和小姐拜堂磕头,等他有朝一日回来把小姐你这个花魁娶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得亏小姐脾气好才没有把他敢走。”

“你不是恨不得我早点走么?”青鸢冷揭穿了小霞的小心思,她脸上的随意让小霞窘红了耳根。见小霞不再聒噪,她见好就收。

她一时兴起,问小霞:“你相信他会回来娶我么?”

小霞呆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信。他想娶的不是小姐您。”

扬州温软的风从窗沿,绿肥红瘦叠几秋,笙歌弦舞年复年,她已经习惯了水一样的风,见惯了在这座扬州城里上蹿下跳的悲欢离合。她浅酌几口昨晚的余酒,发出一声似悲似喜的轻笑。

“我也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