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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浅谈——郁达夫小说《沉沦》略析

作者:黄傲仪发表时间:2020-07-29浏览次数:

郁达夫的《沉沦》,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小说集,自我抒情小说的经典作。讲述了一名在日留学生对性的苦闷和对国家懦弱的悲哀。


1921年,《沉沦》于上海泰东书局出版。其中对“宿妓”“窥浴”的情节直接对“性”的心理进行描写,袒露为情欲折磨的痛苦。无视封建道德秩序,第一次直接将“性”搬上台面。前后出版十次,甚至出现了大量群众涌入上海疯狂购买的罕见现象。惊世骇俗,饱受争议。这是二十年代新旧剧烈碰撞的中国。


坦白说,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其中情色部分的描写对大多数人的触动可能并不大,甚至有几分保守和隐晦。即使是拍成影片,现在市面上的网剧也要全体起立,大叫一声:“我自愧不如”。这本书带给人最直观的阅读体验也不是新鲜,刺激,而是苦闷。一种扑面而来的、感到阵阵窒息、来自郁达夫的失落和无所归依。当然,以上都是废话。任何脱离时代的文学批评都是无意义的批评。


性的苦闷——“灵”与“肉”的矛盾冲突

本文将从内容和笔法两方面略析《沉沦》,首先是内容上。《沉沦》主要表现了两个主题,即“性的苦闷”和“国家的懦弱”。首先,我想谈谈“性的苦闷”。关于《沉沦》的书评,豆瓣上有一段文字很有代表性。


“说句真话,真的觉得郁达夫写的很真实,几乎每个热血方刚的少年恐怕都会有这么一段时间吧,我们的世界观不断的在变,我们对于爱情和异性的渴求日益强烈,我们有欲望,我们有需求。我们需要爱,我们需要来自女性的温存。我们会在孤寂的时候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甚至想冲动的谈个恋爱。我们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我们会迷茫,会感到孤独。我们永远不幸福,我们也有羞耻心。年轻的心弦,不要轻易的被欲望拨动,我们其实是可以不需要那些东西的,不要为了不必要的东西走入下流,我们积极的生活,努力工作,自然会克服欲望。看破虚妄,拥有正常的审美和生活。”概括说,这句话大概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承认性的需求和苦闷,二是转移注意,克服欲望。既肯定又否定,既承认又约束,这种“不偏不倚”的中庸观点或许最能代表大众的普遍观点。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两千多年来儒家文化的影响下,我们从来信仰并奉行着“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我们儒雅温和、宽容隐忍,但与此同时,不可避免的带来了“压抑”的民族性格。在性上更是如此。根植于民族文化中的性压抑,让我们习惯于“谈性色变”或者干脆闭口不谈。可我们不拿到台面讲的“性”问题带来的痛苦和满课本画满生殖器的美国高中生是一样的。从青少年到成年,有些东西化解了,有些东西却永远在发酵。就好像浑身是病不明病因,你却只能劝他喝热水的无奈。


当然,谁也无权利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说:“你错了”。李文亮医生事件给我们最大的教训不应该只是公共卫生的预警,而更应该是警醒我们,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只有一个声音。纵欲也好,禁欲也罢,人生因千姿百态无可预料而精彩,昔有《围城》中回绝追求者:“我的爱人,我要能够占领他的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我”的唐小姐;有丁玲笔下跃跃欲试又一把推开,陷入虚无和空洞的莎菲女士;今有阎真先生《因为女人》里大学城中潇洒开放,甚至将爱情视为游戏的苗小慧……大家千姿百态,血肉真实,从不需要任何一个“救世主”告诉你孰轻孰重。


关于“灵与肉”的对错从来从来没有正确答案,我们不做过多探讨,但从文学的角度上,郁达夫一定是值得赞美的,无关于选择,而是赞美反叛,一种将很难拿上台面的、敏感易碎的东西直接呈现在阳光下,去裸露,去暴晒,去直面“灵与肉”冲突的反叛。它没有抨击任何人任何思想,也从未提出任何解决方式,而仅仅将“真实”呈现出来。他是一个细腻的观察者,平静的记录者,无声无息的反叛者。这是郁达夫内容取材上的精妙。


国之懦弱——爱国面纱下的“阿Q精神”

除了“性的苦闷”,另一主题则是“国家的懦弱”。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这是小说的结局,是主人公自戕之际发出最后的呐喊。孤独、失落、屈辱……所有的痛苦都随着主人公的死亡戛然而止。有人将其理解为一种爱国主义精神,认为是主人公情感的高潮,甚至将作品的文学格调提升到了最高境界。不可否认,主人公的一部分痛苦确实来自于对国家懦弱的悲哀,但掀开这无数声呐喊的盖头来,却更让我看到了一种“阿Q精神”。一种在现实生活中处于失败者地位,但不正视现实,通过盲目自尊、痛苦转移、集体意识替代个人意识等种种方式自欺自慰,陶醉于虚幻的精神胜利之中的阿Q精神。

小说中的“我”的痛苦,大多是由于“忧郁病”带来的敏感、多疑和狭隘,很难全部甚至大多数归咎于日本人对于“支那人”的歧视。因此,与其说是由于祖国的落后而使身在海外的“我”遭受折磨痛苦,不如说是“我”的性格弱点使“我”产生痛苦,病态的痛苦。而当“我”的痛苦来自于“国家的懦弱”变成自我认同时,“我”变渺小了,变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变成了弱点不在的“我”。人,本渺小而脆弱,而什么时候变得强大呢?当集体意志替代个人意志的时候。这时的“我”不再是“我”,而是一个标准程式化的“人”,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是一个不像“人”的“强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总习惯说“我们”,而非“我”。好像无意识之间,达成了一种自我和虚无群体对自我的认同,虚无的自我认同。而主人公正是试图以这种方法获得自我救赎,甚至到自戕的那一刻,还要高呼一声“我的死是你害的”,将自我置身于道德的审视点,在感伤中大大发作性情中人和浪漫主义,获得精神上的胜利。


而这种试图用集体意志替代个人意志的精神胜利法,从肉体上来说也许是可行的,就好像军训时再不服从命令的孩子也可以在教官的威严下做到整齐划一、口号响亮,甚至连胳膊、腿抬到一样的高度,而内心对自由的向往却一定如野火般燃烧。但从精神上来说,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阿Q最终被杀头,小说中的“我”最终沉沦大海,无论是自我的选择,还是现实的选择,这种自贱式精神胜利的“阿Q精神”必然走向死亡。


可又何止在国家层面,这样的“阿Q精神”在小说中屡见不鲜。


当被人欺侮时,“我”却拿出自己的长兄进行自我安慰:“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而每达到这个结论,必定将长兄待“我”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将长兄判定为蛇蝎恶人。又将自身的好处、所受的苦处一一列举出来,夸大地细数,证明自己是世界上最苦的人。而此时,眼泪必将如瀑布般落下。甚至在哭的时候,对自己说:“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可只要经历这样一遭,心情竟舒畅起来,甚至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


笔法的创新——自我暴露与自然流动的抒情结构

再者,是笔法层面。在长期“经世致用”思想的影响下,“文以载道”从来都是根植于我们血液的文学传统。实用性,铸造了中华民族勤劳朴实、脚踏实地的民族个性,另一方面,也造成了中国文学在多样性的缺失。我们总是太关注有用的东西,世俗的东西,人间的东西,地上的东西,这些“向外的文学”,而很少去关注天上的东西,灵魂的东西,这些“向内的文学”。而衡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文化繁荣的标准绝非诺奖、文豪大家的数量,而是文化的多样性。任何一座山都有顶峰,而最珍贵的是一定沿途的风景。

有人说,法国是世界文学共和国的首都。虽不免犯有民族中心主义的嫌疑,但不可否认,法国作为世界文化艺术中心之一的国家,它对世界文化艺术的贡献和影响是巨大的。“世界电影的中心肯定不是在巴黎,但世界独立电影的中心一定在巴黎。”我曾非常不理解法国的独立电影,对于《人与神》、《巡演》这些电影,我实在看不懂,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正是这些投资小、受众小的独立小电影,这种脱离政治经济时代甚至广大人民群众的具有极大自主性的文学艺术,铸造了法国文学 “自由性”、“多样性”的文学传统,历久弥新,在历史的长河中璀璨至今。


而郁达夫的《沉沦》正迎合了这种“多样性”的缺失。他大胆地以自身为蓝本进行情感的自我暴露,突破了“文以载道”的写作传统,直击不能拿上台面的敏感脆弱,冲击着古典文学的禁忌,将一种赤裸裸的“真实”以及写“丑”的风气带进了文坛。同时,他着重描写主人公感情的起伏,并以此作为主线组织篇章,一切都随情绪的波动而随意拼接,突破了一般叙事小说完整有序的情节结构。


“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恰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这是文中的“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风景,可一切随心而往,无所意图,就如小说的结构随情绪随意流动一般。自然而然,随意流动,有时甚至没什么情节可言,虽然不免带有日本私小说的风格,却的确推动形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新的小说流派,开启自我抒情小说的先河。这是郁达夫先生笔法上的精妙。


结语

沉沦呵,沉沦呵,愿《沉沦》永不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