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胡诣涵

当前位置: 首页 > 胡诣涵 > 正文

胡诣涵 /

《竹林中》的复调分析

作者:胡诣涵发表时间:2020-04-29浏览次数:

自前苏联学者巴赫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诗学问题进行分析以来,他所创设的“复调小说”概念,为小说的理论研究打开了崭新的一页。从概念起源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罪与罚》,到以日记体形式讲述两种叙述话语的《狂人日记》,从采用多重叙事视角进行多维剖析的《喧哗与骚动》,到以儿童视角构建复调的《杀死一只知更鸟》,在“复调”概念的解说下,这些文学作品散发着愈加复杂夺目的光彩。本文也将依据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对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进行叙事分析。

一.多重式限知视角的文本呈现

《竹林中》展述的故事,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作为一起真实发生的案件,它本应具有确切的情况与真实的凶手。但芥川龙之介采用多重式限知视角的叙事方式,将案件分化为共时的不同场面,提供多种不同的可能性,使真相变得纷繁多样,扑朔迷离。

小说设立了七个叙述者,由七个叙述者以第一人称对案件进行阐释而展开,每个叙事者都拥有独立的视角。我们可以把这些视角分为两类:一类是由樵夫、行脚僧、差役和老妪组成的证人视角,他们提供证词;一类是由盗贼多襄丸、武士武弘和女子真砂组成的当事人视角,他们阐述供词(真砂的忏悔与亡灵的话也属于供词)。

前一类视角的设置,为事件提供背景与线索,每一个证人都以“我”之口,从第一人称视角出发,讲述自身的所见所知。如“尸体所在的位置?离山科驿道约莫一里路远”,是樵夫视角内的描述,用来解释案发后的第一现场场面;“那死者正是小女所嫁的男人”,是老妪视角内的事实,以此解释人物关系。

通过证人视角的切换,故事的背景轮廓逐渐清晰。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轮廓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因为限知型的叙事方式,注定了每一个叙事者的视角都是狭隘的,无法观其全貌。并且,由于证人可能与案件具有事实与情感的联系,证人也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进行维护,从对自身有利的角度阐述证词。

案件的主要矛盾,还是集中在三个当事人视角的冲突与碰撞上。

在多襄丸的供状里,他承认自己为杀害武士的凶手——“在第二十三个回合中,我的刀刺穿了他的胸膛”。但在多襄丸承认罪状的基础上,他也将自己塑造成为一个风流而有血性、残忍而有力量的江湖之士形象——“我紧盯着女人的脸,一刹那我明白了,若不杀了男人,我是没法离开那里的”,多襄丸通过类似的叙述,让他人知晓这是通过决斗而造成的死亡,是光明正大的杀害,于是,这构成了案件的第一次事实。

而女人的供词,则与多襄丸的供状完全相悖:女人承认自己才是杀害武士的凶手。在以真砂为第一视角的这段内容中,她将矛盾对准受凌辱之后的场景,而将多襄丸弱化为次要角色。“比起被那个男人踢到,丈夫的眼神更沉重地打击了我”、“几乎在半梦半醒中,我把匕首刺进了丈夫缥青色袍子的胸口”,通过与丈夫的冲突,真砂展示自己作为女性的贞烈高洁。这构成了案件的第二次事实。

最后,在亡灵,也就是武士的供词中,案件又具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状貌:武士的死为自杀。“妻子像做梦似的,被强盗拉着手,向竹林外走去”、“我拾起匕首,一下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通过武士视角的这些讲述,他解释自己自杀的成因,并且,着重强调自己是在多襄丸已经解绑自己的基础上,依旧选择的死亡,从而塑造出一个富有自尊的大男子形象。这构成了案件的第三次事实。

二.多声部结构的特性

通过上述分析,读者定会感到迷雾重重,并且事实上,对《竹林中》结果的分析也历来是众说纷纭。但我们要注意的是,这篇小说的主旨并不在于案件的真相。无论是事情真相也好,还是人物形象也好,这些都是次要的。芥川龙之介之所以采取多重式限知视角的形式讲述案件,是为了让读者听取不同的声音,观看意识的交锋。表面上,叙事者们在对案情进行各自的描述,实际,每一段证词或者供词后都是相异的意识与价值观的表达。案情解说的背后,是不同思想的交流,是社会矛盾的显现。而这一点,也正是复调小说的魅力所在。

关于多声部的特性,我们将从声部的主体性、多声部的平等性以及结局的未完成性进行分析。

1.声部的主体性

《竹林中》里,七个叙事者代表了七种不同的声音。在七段证词或供词中,每一个叙事者都是自由表达自己观念的主体,拥有充分的独立地位。如樵夫依据“草丛和竹叶都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推断出武士死前必经过了一场恶斗;差役根据被害男子所带的弓箭,对杀人者为多襄丸下定论,并得出因果报应的思想;又如当事人多襄丸通过供词“你们这些大人老爷不用大刀,用权力杀人,用金钱杀人,甚至光用虚情假意的话也能杀人”,表达对社会上层阶级伪善的讽刺……七个叙事者,在自己的讲述中都占据绝对的主体地位,而非作者所要描绘的客体对象。

所有的叙述里,没有丝毫作者个人态度的痕迹:芥川龙之介既没有介入故事的讲述中,也没有对每一个叙事者进行评判。相反,他将不同的意识,将人生种种价值观,将话语权完全交给了笔下七个不同的角色,让他们来发出声音,来进行辩论。

于是,通过旁观者、女性、男人等不同声音的依次上场,价值观的差异跟随不同的视角汩汩流出。每一处声音的发出都没有被定义,没有被解说,更没有被结论。通过声音独立性与完整性的保持,单调的刑事案件从而也出现了复杂多样的多声部对峙。

2.多声部的平等性

复调小说多声部叙事能够实现,也在于声部平等性的确立。

小说故事发生时,人物共时共地上演同一剧幕,注定案件只有一个真相。但是,作者采用事后供认的方式来解说案情,这种巧妙的方法,使故事的展现类似平行空间,从而意识的展述也得以平行,各种各样的价值观得以同时在此汇集。

因此,作者在这里想要传达的,不是单一真相的思想,而是众多平等的思想。

尽管从外在形式上,角色们没有同时在场,互相更没有发生现实的冲突,但对话实际是一直在进行的。表面上,角色是在与捕吏进行对话,但因为捕吏不存在立场,所以并不是对话的一方,反而是七种声音,隐藏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形成一种看不见的联系。特别是多襄丸、武士与真砂的声音,一直在不停地进行辩论。每一处对话,似乎对方都是缺席的,但实际,当意识对立的时候,都互相进行着驳斥与反攻。

应该注意的是,意识的平等,不仅表现在角色声音的互相平等上——即既没有出现何种意识附属于一种意识,发生说服与战胜的状况,也没有出现思想融合的情况;也表现在这些声音同作者的地位也是平等的。七个声音,没有一者是作者的传声筒。

3.声部的未完成性

我们最后再谈谈声部的未完成性。

复调小说之所以能够构成多声部结构,一重要前提是意识的未完成性,即意识是永恒的,拥有无限奥秘的。复调小说中,如果声音最终被确定,那么声音的主体性也就随之消失,能够成为“声音”的资格也就随之消失。一旦声音被确定,便会成为作者所要描述的客体,声部也就不再存在。

因此,《竹林中》里讲述七人的供词,似乎是想还原真相,但在一次次地阐释后,事实反而越发扑朔迷离,直至最终,结局也没有出现定论。七个不同意识的冲突依旧没有得到解决,对立的声音依旧没有消解。

作者设置捕吏的角色,但并没有借捕吏之口做出论断,作者设置亡灵的角色,也没有给出其可靠的地位(我们特别注意亡灵这个角色,是因为在众多文学作品中,亡灵类的角色通常拥有高于文本其他角色的声音,如中国传统戏剧《窦娥冤》,最终是由窦娥的亡灵讲述真相,确定事实。但在《竹林中》里,我们可以看到武士的亡灵依旧是不可靠的)。

同时,作者自身也没有以高一等的姿态主动介入,对事件进行总结,没有对行为进行评判。因此高层次的统一体在这是不存在的,因为小说没有出现稳定的立场,因此多声部的立场依旧存在,意识依旧永恒。

结语

芥川龙之介在创作文章时,展示出其宏大的人性观。类似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许多能够进行深层次揭示的思想在这里虽是寥寥数笔,但言有尽却意无穷,人性的诡谲展现得淋漓尽致。并且更重要的是,芥川龙之介还揭示出复调小说通常存在的一个重要事实,即真相是主观的。正所谓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因为意识的主观与思想的差异,历史的真相在这里也并不存在。《竹林中》的世界不是一元化的,这里没有确立一个清晰的主旨框架,来使形象和事物镶嵌其中。

正因《竹林中》的难下判决与复杂的叙事结构,后世的对其研究一直长盛不衰。而《竹林中》以其自身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永不褪色的思想魅力,也成为了文学史上永恒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