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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诣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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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

作者:胡诣涵发表时间:2020-03-29浏览次数:

据说,这是中国最美丽,最奇崛的山峰。因为拥有绝佳的景观,每年吸引着一大批游客前来游玩,同时,也因为具有极险的峭壁,每年总会吸引一些人前来实现生命的最后一次壮丽。全中国再也找不出汇聚了这么多或是向阳或是嗜阴的灵魂的地方。

这天夜晚,她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夜间的山峰耸立在大地上,直入云霄,看起来和平日一样巍峨。只不过所有苍翠的,荒寂的,树,石,山峦,在黑暗的吞噬之中,全都化作了一块黑斑,镶嵌在了天幕中。当月亮偶尔从云层中显现出来时,便洒下一层银色的光辉,为被阴影中的庞然大物增添一道银边。这时,黑斑就好像被刻意加了一层高斯模糊,使完美贴合的图案显得更加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不过有了月光,倒正好便于她上山。

夜晚景区入口不开放,来这之前,她早早在网上找好了入山攻略。寻到上山的小路,便开始向前行。

小路除了积着一些未化的雪,还算好走。月光照射下,树枝七零八落地散在反着光的白雪上。她想了想,拾起一跟较粗的树枝,用来支撑自己,防止脚下打滑。

今天她是逃出来的。

父亲去世后,祖父母和母亲因为财产一直闹得不可开交。本以为随着岁月流逝,会有缓和的可能,谁知矛盾越演越烈,竟已恶劣到了要上法庭的地步。今天,他们又爆发了一次极其激烈的争吵,祖父气得心脏病差点发作,祖母哭得呼天喊地,母亲则把家里东西摔了一个遍。

她看着那场景,只想快点逃离。从十七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后开始,这样的情况竟成为了家常便饭。每一次试图调和,每一次碰面的结果,都是新一轮的争吵、咒骂、推搡。她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双方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是一场血雨腥风。那一年,她们家是街坊邻居的笑话。

她就是在十七岁忽然长大的。

小路在这里到了尽头,拨开前方的树枝,就进入了白天景区开放的区域。她丢掉树枝,来到大路上,踩着石阶梯一步步向上走。

她想起家乡也有这样铺着石阶梯的山,虽然既没有这山高,也没有这山险。她从小就体质不好,所以一到周末,父母便总带着她爬山。春天看野花,夏天听蝉鸣,秋天赏落叶,冬天玩白雪。每每快到顶峰的时候,她就撒娇,说实在爬不动了,于是父亲就一边将她背起,一边吓唬说把她丢下山去,母亲则拿出包里的橘子,剥一个喂到她嘴里。等一家三口大汗淋漓地回到家里时,祖母早就做好了饭,等着他们回来。

平时上学的日子,晚饭就总是由母亲和祖母一起完成。两个人在厨房里,总能做出好多的花样出来。等所有的饭菜都端上来时,一家人便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祖母说,她把母亲当亲女儿;母亲说,她当祖母当亲妈。

那年小区中评选幸福家庭,她们家是最早评上的。她原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是永恒。

她渐渐感到有点累了,微微喘着气,脚步慢了下来。她黯然一笑,爬了那么多次山,体力还是不行。

父亲死后,母亲似乎变了一个人,偏执得可怕,控制欲越来越强。母亲总是说,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工作、生活、恋爱,她掌控着她人生的每一步,稍稍不合心意,便歇斯底里地闹,或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流泪。

有一次,她偷偷地去看望祖父母,母亲无意发现后,竟把一个人大晚上跑了出去,她吓得要命,找了一夜,最终是叔叔在江边发现了哭得不成人形的母亲。

她知道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她估摸着自己所在位置的海拔,脚下已深不见底了,月亮也渐渐隐没,此时山林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她伸出双手,闭上眼,想象向下跳的场景。

当生太痛苦时,死未免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青年时代她最爱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一个人在极寒的山林中顽强生存的意志,让她热血沸腾,不知激励了她多少次在黑暗中前行的勇气。与恶狼斗争,与严寒的气候,与食物的缺乏斗争,对生命的渴望是如何地激动人心!

她爬累了,在石梯上随便找了个地坐下。目光向旁一扫,看见一只未眠的小虫,匆匆忙忙地往身后的树林爬去,她拾起一块石头堵在它前进的路上。小虫原地转了几圈后,便很聪明地往旁边爬开,于是她又将石头移到它前面,它又爬开。堵住、爬开、堵住、爬开……往往复复,她终于放弃了,将石头丢开。也罢,当它有确切的目的时,又怎么会放弃呢。

她安静下来。这时,山泉流动的声音渐渐从耳边传出。原来泉水从山上流下来,在这里形成了一条细小的支流。她拿手接了些冰冷的水拍拍脸,冷得刺骨,但总算清醒了一些。

她站起身,拍拍灰,“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主峰了”,她继续向上爬去。

生活已经好像给了她太多的打击。亲情、爱情、事业,无一事顺心。

前几天,那个人又来打扰她了。和他结婚之后,随着极强控制欲本性的暴露,她才发现,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玩偶。她曾是多么的心高气傲,作为同龄人眼中的佼佼者,即使高考时期家里遭遇了一连串噩耗,也硬是咬牙考上了全国前十高校的计算机系。毕业后,她幻想世界是任她闯荡的天地,可到了职场中,才发现自己幼稚得要命,她是女性,在弱肉强食的互联网公司,根本没有竞争的机会。

更可悲的是,他也看不起她,总说女性那么要强干什么。可是一当他自己工作不顺利时,便总将怒火发泄到她的身上。到了最后,他竟然开始殴打她。

吵吵闹闹,去年,她终于抛弃了一往的怯懦,做出了此生最有勇气的决定,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

她以为她将看到光明,却恐怖地发现,无尽的骚扰就此开始了。

总算到了近顶峰的寺庙处。寺庙里的师父这时已经起床,寺庙里到处香火缭绕,香火的味道和山上凛冽的风混在一起,出家人的卓然遗世之感霎时而出。她将身上剩下的几百元路费放入功德箱中。

她拿着早画的地图,往寺庙后的一条小径走去,七拐八拐之后,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这个绝佳的地点。

这是一处悬崖旁的高地,底下就是万丈深渊。悬崖的这侧栏杆很低,底下既没有栈道,也没有伸出来的树枝,地形很合适。对面的山崖上有几棵树,秃零零的树枝上积压着洁白的雪。向远望去,群山连亘,几座石峰屹立在颓败的山林之上。

                                                                                                                                                                

她站在绝壁旁,风从崖底吹上来,咆哮着席卷全身。风虽大,东方的天空却从鱼肚白开始逐渐转变成淡红,天幕中这块硕大的黑斑也已经完全消失,峰峦上方由银边换成了一层金光。漂浮的云彩此时也被沾染上了各样的红,并逐渐散开去。今天一定是个晴天。

远方突然传来嘈杂声,她透过隐蔽的缝隙朝那边看了一眼,那是一群等待看日出的的青年人。

她直立立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风直面着吹得整个身子打颤。听说别人在这种时刻,整个一生的历程都会在脑海中迅速地回放一遍,可她此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说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反复萦绕,“人生总是这么艰难。”

随着红色不断加深,蔓延得越来越广,云朵完全散去,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一跃。

一群栖息的鸟惊起,它们看见,又一个另一物种的灵魂,和它们一起飞上高空。

她知道,杰克伦敦也死于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