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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血的“境界”

作者:肖雨发表时间:2020-03-29浏览次数:

(一)第一境界 创建家庭、拯救家庭——卖血中的本我


本我(id)是人格结构中最原始部分,从出生日起算即已存在。构成本我的的成分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如饥、渴、性三者均属之。本我中之需求产生时,个体要求立即满足,故而从支配人性的原则言,支配本我的是唯乐原则。

许三观的第一次卖血是跟随同村“阿方”与“跟龙”两人进行的。在卖血的最初,许三观并不了解卖血,卖血的过程也是在阿方二人的引领下懵懂进行,卖血结束后他也并未过多在意。这次的卖血并不是许三观主动的卖血,而是被动的跟随,此时卖血之于许三观并无过多意义,他只是把卖血当作生活中一件平常的小事,一件与兄弟一起的娱乐。虽然对于卖血赚来的钱他并没有明确的安排,但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钱,才让他有了组建家庭,娶上老婆的底气。

许三观的第二次卖血是在他的家被方铁匠搬空时,此时他的生活已经受到了威胁,空荡荡的家使他不能达到心理上的安全需求,身体上是,财产上也是。许玉兰的哭泣与叫喊更让他觉得家庭上没有了保障,此时他想到了卖血——“今天这个家就是那一次卖血后才有的,现在他又要去卖血了,卖血挣来的钱可以像方铁匠赎回他的桌子,他的箱子,还有所有的凳子……”。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想到卖血,此时的卖血之于许三观是重建家庭的经济收入来源,是能够给予其满足于安全的“正确途径”。不仅能给他生理上的需要,还能给他安全上的需要。

第四次卖血是许三观荒年下的无奈之举,“我要去卖血了,我要让家人吃一顿饱饭”,此时卖血对他来说,是维系生存的唯一途径,是满足温饱的唯一选择。

再后来,儿子许一乐得了肝炎,许二乐接连病倒,许三观一次次走上卖血之路,艰难地维系着整个家庭的生存,在得知不能频繁卖血后,接受了李血头“好心”的建议——换不同的医院,去上海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卖:林浦,百里,松林……

一次次的卖血对他来说满足了他组建家庭的需要,满足了他维持温饱的需要,满足了他治疗(健康安全)的需要,于此他也就达到了需要层次理论的初级阶段:经济人(由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构成)。

在此阶段,卖血之于许三观,是生活经济的保障,是家徒四壁的救赎,推动他达到本我。


(二)第二境界 争吵中的爱情,攀比中的尊重——卖血中的自我


自我(ego)是个体出生后,在现实环境中由本我中分化发展而产生,由本我而来的各种需求,如不能在现实中立即获得满足,他就必须迁就现实的限制,并学习到如何在现实中获得需求的满足。从支配人性的原则看,支配自我的是现实原则。

面对第一次卖血得来的钱,许三观并没有计划与目标。给爷爷,爷爷“太老了,老的不会花钱了” ;给爹的兄弟,又“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 。直到后来在与四叔瓜田下的聊天中许三观才找到这笔钱的用法——找个女人结婚。因为有了卖血这笔钱,让许三观有信心向许木匠提亲,也有把握比过何小勇。此时卖血之与许三观,是他爱情的开始,也是他家庭的开始。

但好景不长,许玉芳的不贞与儿子许一乐的非亲生的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在一段消沉的时间里,他遇上了林芬芳。

第三次卖血他又遇见了带他走上“卖血路”的兄弟阿方和根龙,结伴去卖血让许三观有了一种知己般的满足,因为在此前妻子许玉芳并不理解他的卖血行为,反而认为卖血是“过不下去”的象征,让许三观一度怀疑自我。在与兄弟一起去卖血的过程中许三观渐渐找到自我——“许三观抢在阿方和根龙前拍起了桌子,对着跑堂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此时卖血对于许三观来说是一件引以为豪的事情,他抢在前头点了卖血后必吃的小食,就是为了在阿方与根龙两个过来人前面展现自己对于卖血前后的熟练。抢在前头菜给他带来一种小小的虚荣感,使他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自我满足。

“点菜”这个举动是许三观自我满足的表现,在后来作为“有经验”的卖血人带领“新人”来喜兄弟卖血的过程中,这一举动尤为突出。当时许三观已经接连卖血,哆哆嗦嗦站不稳了,但他还是把“点单经验”传授给来喜兄弟,并亲身示范:“伙计来到他们面前,向他们要什么,许三观这时候不哆嗦了,他两只手的手指敲着桌子说:‘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甚至在伙计温他们“黄酒要不要温一温”,两兄弟无措地看向他时替他们神气十足的回答——“当然”。带领新人卖血的过程中使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让他感受到他人的“尊敬”与“高看”——来自来喜兄弟的,来自店小二的。

除此之外,他卖血的目的也不再是维持温饱,而是“他卖血能挣三十五块钱,给林芬芳卖了东西后还有三十来块钱,这三十来块钱他要藏起来,要花在他自己身上,花在二乐和三乐身上也行,就是不能花在一乐身上”。卖血所得的用途,变成了他追求新爱情与性的突破口,变成他对家庭孩子的责任与爱。此时卖血之于他,满足了情感与生理的需求,也满足了他尊重的需求。

第五次卖血的钱许三观给了许一乐和许二乐,这次卖血包含了许三观对一乐和二乐的爱,这次卖血的举动中透露出许三观的情感,是他作为家中顶梁柱所担起的一种责任,也是他作为父亲对孩子的一种爱。

第六次卖血是在家中只剩两元的情况下为请二乐的队长吃饭的心酸之举,为了让二乐在生产队中过得更好,得到更多人的尊重,许三观再一次走上卖血的路。

为爱情、为亲情、为家庭、为尊重、为面子……在一次次卖血中,许三观已经不再是满足于生活的温饱,而是追求更高层面的如性爱和社会地位等东西,他也就一步步迈入了需要层次理论的中级阶段:社会人(由情感与生理需求和尊重需求构成)

在此阶段,卖血之于许三观,是意料之外的爱情,是虚无攀比中的尊重,推动他走向自我。


(三)第三境界 卖不出的血,证明不了的存在——卖血中的超我


超我(super-ego)是人格结构中居于管制地位的最高部分,是由于个体在生活中,接受社会文化道德规范的教养而逐渐形成的。超我有两个重要部分:一为自我理想,是要求自己行为符合自己理想的标准;二为良心,是规定自己行为免于犯错的限制。因此,超我是人格结构中的道德部分,从支配人性的原则看,支配超我的是完美原则。

当生活的一切尘埃落定后,走在街上,望着河水的许三观再一次想到卖血,此时的他已经年过六十,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成为他必须卖血的理由了,卖血在他心中已经固化成了一种信仰,一种习惯。此时的卖血对他来说已经超脱了社会之外,成为他精神的寄托——“他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卖血了,今天他只要去卖血,今天是为他自己卖血,为自己卖血还是第一次,他在心里想:以前吃炒猪肝喝黄酒是因为卖了血,今天反过来了,今天是为了吃炒猪肝喝黄酒才去卖血。”

但当他走进医院,血站的血头已经换了人,新血头拒绝了许三观想要卖血的行为——因为他已经老了。这对许三观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老了,他身上的死血比活血多,他的血没人要了,只有油漆匠会要,他想着四十年来,今天是第一次,他的血第一次卖不出去了”。不能卖血的许三观在街边大哭,这时卖血对于他来说不是任何物质功利层面的东西,而是精神层面的寄托,卖血被许三观当作实现自我的唯一途径,但现实中他显然已经无法再卖血,他通过卖血组建了家庭,收获了爱情,度过了难关,在一次次卖血种找到自己所存在的意义,当他最后得知不能再卖血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以后他的血没人要了,家里再有灾祸怎么办”,他失去了卖血的机会,也失去了发挥个人能力的途径,他在这种痛苦与纠结中最终触碰到自我实现的需要,也就是需要层次理论的高级阶段:自我实现人(由自我实现需要和自我超越需要组成)

在此阶段,此时卖血之于许三观,是无法拾起的过去,是难以实现的精神寄托,推动他成就超我。

 

四、神化的信念——卖血下的芸芸众生


在他人眼里,卖血之于他们是成功与强壮的象征,在文章一开头作者就提到许三观爷爷的话“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这是在骗我。”爷爷把卖血当作强身健体的途径,可见卖血这一举动在村民心中已接近神化,从此也可见血站的“血头”对这个村落乃至于当时下层社会群众的荼毒。

卖血在他们口中被神化成一种无所不能的东西:卖血可以强身健体;卖血可以收获金钱;卖血是一个男人的象征……;在以这个村落为中心的社群中,卖血以一种近乎宗教的方式迅速传播着,以至于形成一条带着阶级固化的歧视链——卖血多的瞧不起卖血少的;能卖血的瞧不起不能卖血的;曾今卖过血的瞧不起从未卖过血的。就连婚嫁都有“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人都娶不到女人……”,卖血从原本不是规矩的规矩变为人人默认的准则。

如果说卖血是被神化的信念,那么进行这项参拜,必定有他的仪式。卖血之初,要喝得几碗凉水,且不能排泄。忠诚的信徒以凉水碗数的大小来攀比能力与对卖血的专注度。卖血之后,要吃得几盘炒猪肝与几盅黄酒,黄酒还需温一温。“卖血信徒”对这些“仪式”万分谨慎,一一照做。文中提到一次许三观卖血前忘了喝水,他觉得自己是“接二连三的亏”,除此之外,在向“卖血新人”介绍这项“仪式”时,也让“老卖血人”有了几分得意和自豪。

这些芸芸众生就这样愚昧的相信着卖血,直到死亡,卖血与他们而言,最初是赚钱的工具,而后是实现自我的途径,最后神化为信仰,坚定不移,代代相传。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