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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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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楚帆 /

嬗变 第一部分

作者:席楚帆发表时间:2019-11-07浏览次数:

                            

       

                 轮廓侧写

橱窗里倒映着半边男人的脸,那个本体在端详着自己的面孔,一张近乎假笑的脸。里面的火焰纹章眼睛戴在他那张虚拟的脸上,它歪了,他立马想去扶正,却发现眼镜越来越歪。一只狗走过这男人的身边,它抖擞抖擞它几近掉光的毛,结痂的伤痕若影若现,它在一旁呆滞地静卧,眼角旁堆积着厚积的眼垢,两道黑色的泪痕给人一种暗红色的错觉。他经常会处于某种顿忘的状态,仿佛记忆卡在半空中,只能发出尴尬的回响。他说,算啦,算啦。但他越是显得无所谓他就越焦虑,仿佛被拦截的部分记忆是某种攸关生死的机要。在此情况下,他通常会陷入某种凝滞焦灼的状态,就像一座蜡质雕像在不断升温融化,他的那颗铁心逐渐裸露出来。

他想起儿子七岁大的时候给自己偷偷画的肖像,一座鸟笼里盛放着一个被咬去一半的苹果,而苹果核被素描笔涂得漆黑,与之匹配的是一顶小得可笑的礼帽。他在儿子心目中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不成比例的静物画。他生活上所有的事物都在以一种离散的方式再组合,而最终的结果永远都是不相称的、不合时宜的。他的记忆一度发生混乱,有时甚至会将自己儿时的经历置换为儿子的童年。那么他到底谈论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呢?他从未停止过自问,就像布谷鸟从未停止整点报时。他不断地质疑自身的合法性,甚至于追溯至未形成自己的世界,我是不是拾荒者捡来的?我是不是不值得别人如此热忱地去爱?

始终游移不定,始终在轴心房间外逗留,却始终未曾踏入其中一步。

“我孕育出了一个伟大使命,就是使我不存在,一旦我不存在,我就将尽情地嘲讽世人。我看着他们接受事实上的死亡,而我却真正隐匿于死亡背后”

他在不断地取消自己,仿佛他会融化于某种场景中,成为一道幕帘上的褶皱、衣服上的裂纹、酒桶里的碎屑,他被别人像一件衣服一样穿着走,他像空气一样充满其余人的腹腔。


                   平面透视

纳粹文学年鉴,他手里攥着那本小书,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着许多突出的青黑色异点,仿佛一块块细碎的青苔,那满目的绿,那新鲜,那朽坏,浸染着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一根常春藤紧紧地勒住他那鸟笼似的头,它肆意地破坏、盘踞、滋长。

他只读那些上下翻页的书,而且尤其钟爱那些用微型字体撰写的书,在常人看来,他像个古怪的微观生物学家,从这个巨大的世界尸体里割下薄薄的透明切片,然后彻夜观察它。他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科学狂热,他把自己的生命视为一场盛大的证伪节日,他研究自己就像研究其他别的人一样。他仿佛从中看到了无数真实人物翕动的嘴唇,他们吐出一大段无法被解译的密语。等等........那是.......什么都不是。那是一些亡灵的痴狂之语,流传在冥界的黑话。

他动笔写某个故事的时候,思维却停在下一个故事。他看着一个女人的腹股沟时,他会看见未来的自己在盯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腹股沟看。他在读一本老套故事集时,他会在心底默默设想下一部新奇作品妥妥当当地放在自己手上时的情景,对,他带着微笑,他满意地看着那本书,他从耶稣手里接过那本书,可能就在那里..........他小心地咀嚼着每个字,每一次只抿一小口,就像如获至宝,我们只能从他那副惊惧表情里认识到这些。他嘴唇上像住着一朵血花,有暗夜的哨兵在他安静的故乡里把守,入寇者像黑暗的潮水一样不安涌动,是因为破烂的缰绳困厄不住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吗?那枯骨是翻腾的秘密,那流沙是镌刻下的隐语,那神圣者是从必死峭崖上坠落下的勇气,他低下头,细数着跌下马的将士。

                     观察者日记

我梦见,甚至可以更有把握的说,我看见,一张悬停在下降画面中的脸,那张脸扭曲成一种奇怪的样子。

带有栅栏的窗口整齐地对称分布于水泥墙的左右,中间凸起的石阶呈倒人形图式排列,它们像钢琴键,踩在上面会有泊溅的水声。

她不断地向上攀爬,并且不断地朝我们微笑。那些丑陋的琴键屈服于她灵巧流畅的舞步,她精准而不失优雅地演绎着一首模糊不清的曲子。蓦地,她向上的手,那双手,扳断了位于头顶上方的黑键。是的,她并没这么轻易摔落。而是,她将脸转向我们,那是一张从容赴死的脸、是一张早已接受自己事实上死亡的脸,但同时却又哀怨至极。是我们酿成的吗?她仿佛在内心深处狠狠地咒骂我们这些人。她踏出了那一步,那一步异常接近死亡,她坠落了,像一只纷飞的蝴蝶,画面开始一幕幕抽帧,一刻......一刻.......再来一刻,紧接着倒放、重演。她的身体做着优美的自由落体运动,像一位跳水选手去迎接她特异的水面,在即将接触水面之际,水面泛起了微波。那是天使的足迹吗,亦或是神的?

                      第二部分

                      无人的死亡

1924年,我出生。1968年,我参加了募兵仪式。1977年,我参加了自己的葬礼,我看着自己融化在人们聚焦视线下,自己那水肿肥大的身体如同一只浸泡在水里的猪。我躲在软蔫蔫的绿色密林中,那天太阳光格外强烈,我躲在树背后,秘密地窥探着这一切。
   我用着变焦过后的望远镜,事物的原貌以七倍比率呈现。我甚至可以看见人们紧缩额头上堆积的皱纹,有一些彪形大汉金色的鼻毛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夺目。一个约摸五岁的女孩穿着一件费尔岛织针花色背心,她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像是被母亲粗暴地叫唤过来参加这个无聊仪式的。我的儿子面无表情地诵读着悼念词,但突然当他读到伤情之处,整个人骤然紧缩为一团,面肌痛苦地痉挛,泣不成声。却猛的一下又恢复了镇静,其转化之快令人瞠目,像是一团废纸又重新摊开,近于崭新。一阵阵费力的掌声潮流涌来,想要将人们淹没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虚掩当中,我在一旁愤怒地讥笑着他们。不知为何,将人们蒙骗在虚假的宣传仪式里使我异常心安,我以一种已死之人的沉寂目光注视这差之甚远的永恒大地,我像一个威严的父,一个近乎全能的存在。我随意宣告我的死亡,将我从某种虚幻的水晶里抽离出来进而获得某种坚实的死之躯。这具身躯背叛着爱我的人,我在他们毫无预料之下人为地隔断了与之的联系。难道死不就是赤裸地脱离这个世界的干扰吗?
   恢宏的丧乐在地底里奏响,像是要激烈唤醒那幅冰冷的死躯。我的子嗣的眼泪,其中有着廉价的伤感,也不乏令人动容的真挚。所有的人因为我的死聚集在这逼仄的殡仪馆里,他们的心被一种共同的力所紧紧地束缚着,并且要让他们在这种场景下仅仅只为痛苦或缅怀而存活。我的友人们接连不断地回忆着我某种‘伟大‘的形象,‘我'仿佛在某一瞬间成为某个被他们所传颂的神圣体。他们拉扯一车的废纸垃圾,倾倒在我的过去。
    哀默时间到了,一秒直至五十秒直至三分钟,人们低垂着头像是一个个犯错的孩子,在等待着父母的责备不定时的降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