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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验中重获至善 ——《失乐园》读后感

作者:黄慧琳发表时间:2020-04-04浏览次数:

别林斯基认为,《失乐园》是“对打倒权威的起义的颂扬”。但我认为这样的论断有失偏颇,也误解了弥尔顿的原意。我们在阅读开篇撒旦和随从坠入地狱时,都会被他们华丽的说辞所迷惑,以为天堂确实是“上帝的暴政”,不然他们为何要起义呢?但在第五卷拉斐尔向亚当描述天堂战争的起因时,我们才知道撒旦是出于对上帝的独子——耶稣即将继承统治的嫉妒才反抗的:

“那天,他(圣子)得到他伟大/父亲给予他的荣誉,他被宣布成为正式/的弥赛亚王,撒旦出于自尊,难以忍受/亲眼所见,并且认为他自己受到了伤害。/从那时起,深深的怨恨和蔑视孕育在心”。

同样,在第四卷,他目睹了人类体态的优美和所居住环境的丰饶美丽,想起自己在地狱里饱受折磨的处境,内心充满了反抗上帝的悔恨:

“不,受到/诅咒的是你,因你自由选择的意志违背/他的意志,落得如今的下场,追悔莫及”。

有那么一会儿,他曾经想过重新归顺,和好如初,但又清楚地认识到,重新养尊处优之后,难以控制的欲望会很快故态复萌:

“我可以忏悔,我可以通过上帝的大赦令/恢复以前的地位;然而向上再向上蹿得/更高的野心将会多么快地被召回,假装/归顺的誓言将会多么快地被撤销”。

撒旦代表纯粹的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利欲熏心,欲壑难填,使得从天堂到地狱混乱无序。而作为清教徒的弥尔顿,绝对不会颂扬他的行为,因而描写中带有明显的贬斥。而上帝才代表最高的善的意志,天堂军队在他的助力下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叛军。

这里涉及到弥尔顿对上帝的理解。“全知全能”的上帝为什么要让反抗者出现,而不是消灭他们反抗的思想,一劳永逸?在第三卷中,上帝这样说道:

“如果没有自由,他们必定只是唯唯诺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他们能提供什么/证据证明真正的忠诚,不变的信念与爱?/一旦意志与理性(理性同样也是选择)双双被剥夺了自由,/两者皆处于被动,没有价值,形同虚设,/不为我而为需要服务,从这样的服从中/我又能得到什么快乐?”

由此可见,自由选择、发自内心的信仰才是真正的忠诚,如果向他俯首称臣的只是一帮行尸走肉,上帝也会觉得没有意义;同时他是善恶评定的最高仲裁者,选择错误就会被他惩罚,选择正确就会赋予荣耀,这就是上帝的“正义”。

在这个故事里,选择错误的不只有撒旦,还有人类的始祖——亚当。圣经为什么要给人类添上原罪的枷锁,是非信仰者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而弥尔顿的解答是,这是人类从“无知的善”到“纯正的善”必经的一场历练。他在《论出版自由》里有一段精妙的论述:

“的确,我们带到世界上来的不是纯洁,而是污秽。使我们纯化的是考验,而考验是通过对立物达到的。因此,善在恶的面前如果只是一个出世未久的幼童,只是因为不知道恶诱惑堕落者所允诺的最大好处而抛弃了恶,那便是一种无知的善,而不是一种真纯的善。”

刚出生的亚当就像婴儿一样,“赤身露体,并不羞耻”,像一张纯洁的白纸。真正的婴儿因为无知,是没有善恶观念的,放在哪个染缸里,就自然是哪种颜色。亚当一出生就在人类的天堂——伊甸园之中,他从未见识过污秽,也没有分辨善恶的知识(没有吃知识树上的果实)。如果上帝让他永远无忧无虑地居住在伊甸园里,他就只是一个木偶,但他是一个有本能欲望的活生生的人。他的第一个愿望是“摆脱孤独”,人的高贵让他无法与低级的动植物交流,于是上帝用他的肋骨创造了另一半。他的第二个愿望是与夏娃“相依为命”,但是夏娃出乎意料地有自己的主见,甚至自尊自恋的程度,大类撒旦。在他们分开之前,拉斐尔已下凡警告过这对夫妻抵抗恶魔的诱惑,也警告过亚当不要被美色诱惑,男人应当做女人的头。此时亚当已经对善恶有了模糊的分辨概念,但夏娃仍是另一张白纸,是一个固执己见的孩子,而且心里缺乏亚当对上帝的百般顺从。当蛇诱惑她的时候,向她许诺的是僭越上帝的神性:

“你将像天上/众多神灵一样,既知道善,又能区别恶,/如像他们懂得一样多。从那以后,你将/站进神灵的行列……我,/野兽中的人,你,人类中的神。你也许/将会这样死去,通过脱下人的外套从而/穿上神灵的外衣”。

夏娃和蛇的谋和仿佛一对精神上的奸夫淫妇,他们的自恋自尊何其相似,无论是挑战上帝的权威还是企图拥有神性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也是对亚当的深重背叛。但是亚当选择在悲痛欲绝中选择和夏娃同生共死:“我感到自然的纽带/关系对我是又抓又扯:你是我的肉中肉,/骨中骨,我的世界绝不会与你的世界/相互分离,无论是幸福还是哀愁”。实际上,无论是夏娃,还是被放进来的撒旦,都是上帝对亚当的考验。有罪必有罚,逐出失乐园,是上帝无法违抗的“义”;而接受惩罚之后必定会获得米迦勒所许诺的宽恕,天国重新降临,则是上帝对人类的“爱”。他催促人类经过修行,清洗原罪,获得成熟的善,完满的善,区别于幼年的无知天真。这其实是弥尔顿借上帝的训导表达对真理的诉求。

那么,同为人类的夏娃,只是一个来诱惑亚当的角色吗?夏娃是人类共同的母亲。在她出生之前,亚当是孤独的,能和他交谈的只有上帝;上帝为他创造了夏娃以后,就提供了人类繁衍生息的能力,同时让他们能够组建家庭,创造一个派遣孤独的人类社会。所以,夏娃就代表着孕育在她子宫中的整个人类社会。亚当和上帝、天使们不是同类,也没有与他们比肩的资格,他的孤独和恐惧只能靠和同类联结纽带来消解,所以使亚当迷恋的不只是夏娃的美貌,更是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个人结合之后将要出现的广大的同类社群。但是这个人类社会却给他带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困境:是听从上帝的警告,还是遵从夏娃的召唤?高高在上的神灵,自然不如肌肤相亲的伴侣亲切、平等,亚当已经无法摆脱对同类的依赖了,而这也是人类社会性的表现。

走出伊甸园,也是弥尔顿“反乌托邦”思想的体现。在论述柏拉图《理想国》的观点时,他借他人之口将其评价为“这是柏拉图在‘学园’的晚宴中多喝了两杯而失口说出来的”。弥尔顿具备一种扎根于实际的眼光,这也与他对上帝的考验的理解息息相关。作为一个奋斗于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政治家,在面对现实治理的困难时,他呼吁道:“我们必须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中,也就是上帝指定而无法逃避的世界中制订清明的法律。如果我们从现实世界退到绝对无法实现的新大西岛和乌托邦的政体中去,那我们目前的情况是毫无裨益的。”弥尔顿永远力求在千锤百炼中寻觅真理,走出伊甸园是他对圣经的现实解读。

最后,尽管别林斯基的评论不够贴切,但不可否认的是,描写以撒旦为首的一众天使反抗的篇章是《失乐园》里最神采飞扬的诗篇,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比如,撒旦的一位随从玛门在地狱中争论时呼吁道:“与其追求/天上我们耀武扬威的家臣地位,还不如/就从我们自己身上寻找我们自己的称心/如意,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下去,虽身处/广漠的壁凹,但却无拘无束,责任全无,/宁愿选择艰难中的自由,也不愿去佩戴/卑躬屈膝的浮华那舒适的枷锁。”第一、第二卷的摆脱专制、向往自由的火焰如此高昂,歌声如此嘹亮放肆;然而第三卷却急转直下,忠诚的天使们卑躬屈膝地在上帝面前歌唱“哈利路亚”,遣词造句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好像表达上帝的旨意花费了诗人的所有精力。这就犹如浮士德走出书斋,放纵情欲地追求玛嘉瑞特;或是哪吒不顾孝道束缚,义无反顾地追杀李靖。前者放松了对圣人的要求,后者暂缓了礼教的颂扬,因而极具人性,文字如脱缰野马般充满生气。正如布莱克所说:“撒旦代表情欲,代表人类富于想象的灵魂。弥尔顿写到天使和上帝时,感到缩手缩脚,但写到恶魔和地狱时却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因为弥尔顿是一个真正的诗人,自己站在恶魔一边却不自知。”

在我看来,弥尔顿的内心斗争着自恋的撒旦和归顺的亚当。对上帝的信要求他不能怀疑,而对真理的探求又是在怀疑中一步步修正产生的。他的心里有矛盾,但语焉不详,似乎自己也无法理清头绪。而他最坚定不移的观点,则是人类终要离开理想的世界,在历练中被迫成长。据乔纳森·贝特所说,这是英格兰文学中关于离别时刻最庄严、最优美的描述:

他们回首望去,天堂东侧的风光

尽在眼前,那里曾是幸福的家园,

如今却有燃烧的神剑在上空挥舞,

令人生畏的面容和炽热的武器守在门口;

他们忍不住落泪,但随即擦干泪水,

世界就在他们面前,选择哪里

作为栖息之地,天谕将引导他们前行;

牵着彼此的手,步履蹒跚又缓慢,

他们穿过伊甸园,从此踏上孤独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