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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梦中梦——《浮生六记》有感

作者:余可心发表时间:2019-11-29浏览次数:

   冬夜抚卷《浮生六记》,室内暖气甚足,面已有燥热感。读至温存处,月上蕉窗,罗帐银烛,不禁为伉俪情深莞尔;至谑呷处,“君子小人”,“得罪岂敢”,又为共枕知己绝倒。再至危难处,鸳鸯半病,亲厌友欺,倚仰书画的文人风雪羁旅,衫薄履穿,竟至寄人篱下,骨肉难圆的境地。再到芸娘一灵缥缈,临前“烟火神仙,此生无憾,叠叠来世”的泪语,此去孤灯一盏,中道相舍,沈复寸心尽断,我亦嫌衣薄风寒,随之战栗,仿佛见三白顿首抢地,恸泣不起,才觉冷汗涔涔,亦是惊之,不忍卒读,手却不舍释卷。

才知真情炽炽,发而为文时,无需作骈言丽语雕之琢之,率真直叙,未有矫饰造作之感。而描述之细腻,又引人身临其境,与之同喜,与之同悲。

如洞房花烛夜,同牢合卺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点点心动绽在春宵红帐间,一对怯赧、可爱的新人跃然纸上,抚卷之人亦醺醉,并使人惊其情率,其辞真也。又道小别胜新婚,新婚后小别后聚,更助绻缱脉脉,难舍难分之态。文中便道“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乃叹三白实在高招,相见之欢化虚为实,又以虚托实,不取孤譬,捐俗典之兴,惟言心魄飘然,天地二人,不曾想古人言男女情谊,常借花草神佛喻之,三白笔法,难能可贵乎?再如芸娘既殁,沈公铺陈旧物,待回煞之期,“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读者前已为生死两别悲恸不已,读至此处,又不禁惊呼,欲哭恐泪眼失神之态,未免动人肺腑太过,初读前文尚轻其迷信,行至此处顿觉羞惭,如此真情,痴之至矣,与万千人同,又超脱常人。

  沈君盖暮年著此作,思忆旧事,难免遗脱,而诸多细节幸存笔下,定是深切之至者,无怪乎发人共情甚矣。

  又因回忆之作,边忆边述,大有物是人非之叹。沈君常于欢愉处戛然而止,追思怀人,又揣恶兆,使人猝不及防,随之默然,几见一白盳老者灯下援笔,五指颤颤,边泣边叙。

  芸娘颇通文墨,偶有诗稿,“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行文此处,尚是闺房记乐,忽陈一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如三伏日入冰窖,情绪堕崖式断缺,使人忿然难平,只用一句,实在技高,又不见人工,发乎情耳。二人七月望日于“我取”轩观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娘下愀然变色,言“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读者本欲叹其不详,恐一语成谶,而后“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云开月明,便随二人大喜,心稍降,便有“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之变,二人惊神未定,双双发病,沈君便曰“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真可谓一波三折,世事浮沈也。再有夫妇二人迁仓米巷,此所比之沧浪风景索然无味甚矣,便借居农家老妪,享樊篱之乐,昔人曰“他年与君卜筑于此,不必作远游计也”,忽曰“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沦亡,可胜浩叹”,实在是雕栏玉砌在,青丝朱颜改,穷浩叹矣。

  沈复乃风情人,无意功名,不事科举,自营书画以为生,自称“穷措大”(措大:对贫穷读书人的讥称),通身山林风,无廊庙气,势利心。幸而芸娘乃解风情之人,二人持螯对菊,猜诗射覆,遗世忘俗,雅兴晔晔,实乃佳偶天成。因而沈公著《浮生六记》,将半生快活半生坎坷尽述来者,非乞知己,而若不解风情者观之,实在是糟践美玉。

  深夜读罢四记,四肢冰凉,唯心尖炙热,久久叹而难平,便乘兴一搜沈复生平,欲重游耳。未料一篇题为“沈复渣男”之作赫然入眼,不禁讶然,心中疑愤两掺,粗粗观之,大概论点有二:一曰鄙其落魄,言其诗画经营为不务正业,耽于山水乃玩物丧志,可怜芸娘随其漂泊病旅,一生未富未贵。一曰斥其浪荡,与妓呷戏,前后历素云、憨园、喜儿,用情不专,薄幸芸娘。读罢嗤屑,不以为然,以为博眼球之语。未料评区一众激赏,纷纷赞叹,忽觉俗气溢屏,替沈公扼腕。

  原来依作文者所见,非王侯将相不是废物,未有黄金千两不配谈风月,盖天下最痴情者,皇帝而已。沈陈二人虽非殷富之家,衣食仆役尚且充足,且自得其乐,何有汝置喙之所?至于后值变故,潦倒困顿,可谓时运,非人力所逮,山河尚有沉沦日,况不系之舟乎?至于呷妓,则是以当朝之官断前朝之务,素云、憨园皆得芸娘欢喜,视之姊妹,未有醋意,汝倒妒之?再者喜儿,沈公留意皆因其仪貌类芸,岂不忠乎?浮生四卷无处不现沈陈死生情谊,不动容者,铁石乎?反责其于莫须有,可谓恶矣,令人倒胃。

  由此观之,追名逐利,醉心王权富贵者,挨山塞海,自古皆然,而至今朝愈甚矣。

  事如春梦了无痕,大概俯仰一世,情是浮梦,恩是浮梦,恨是浮梦,此身已是寄命,更遑论外物。沈公全书记俗物俗趣,尘世尘情,发乎肺腑,舒之腕底,竟无俗字俗语,而有蒿振蓬雪,盏接檐花之感,凭栏对月,倚风折柳之姿。今聊作小记,而掺俗人俗语,愧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