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王涵阅

当前位置: 首页 > 王涵阅 > 正文

王涵阅 /

淹死一个张伟

作者:王涵阅发表时间:2020-05-07浏览次数:

(一)

张家岗有十二个张伟,八个张爱国,五个张波四个张涛和一个张国强。前两天有个张伟淹死了,擀面杖似的头朝下直直插在井里虽然发现得早,但还是淹死了。两个张爱国和一个张涛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他拽上来。拽上来的时候人的头大了一圈。翻过来瞧,脸像晚上庙前头那白眼石狮子。

“他不是淹死的,他是撞了头,被憋死啦!”

因此,张家岗现在只有十一个张伟。

张家岗其实是个村子

那为啥要叫“岗”呢?好好的叫张家村不行?

说到底也还是因为这村子的大小模棱两可,不清不楚——张家岗比李家、马家村都大,但是和郭家镇、王家镇比,显得就像是中型犬。村里人觉着叫村叫小了叫镇又显得厚脸皮,索性摆上鞋盒子做的投票箱,一人一票,出来不伦不类的“张家岗”

嘿嘿,咱正好在岗上住嘛!

张家岗最不缺的是姓张的,最缺的是水唯一一口细,抗起了舒缓几十户人干热喉咙的重担房屋以这井为中心辐射铺开,从上空看像是在进行某种原始部落的宗教仪式井周围的地光秃秃的,要比其他地方都低一圈——那是被来打水的人踩实了。

在张家岗,所有人都知道半年不洗澡的气味是怎样的;油灯吹灭后,炕上的某个人必定在做着井水干枯的噩梦

因此,一个张伟淹死在井里足够掀起张家岗村民们龙卷风般的暴怒

“他往里一跳,这水咋喝?”

以张波为首的十几个村民像一支男女混杂、参差不齐的小型军队,堵在张伟家门口,冲着昏暗的屋子叫道

“你们还有脸过来!”

张慧芳冷笑一声,从炕沿上一个滑溜下来,粗壮的手臂提刷子就往门口冲去。

外面的人看不清情况,七八只手还在噼里啪啦地砸门,震下来的黄土在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门槛。

门“哐”地一下开了

“哎哟!我去你……

那是张波的惨叫声头闹事的他也是带头挨到张慧芳刷子的——阳光下黑亮的脑子上泛起一排扫帚样细细的红印。周围人一看都下意识纷纷退后又重新聚拢回来,只不过圈子松散了些

张波捂着头龇牙咧嘴地:“果然害人东西的老婆也不是个好玩意!”

“女人变寡妇,赛过母老虎……后排有人小声说。一丛窃笑。

张慧芳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像是要挖掉他们一块肉。

我男人还没入土,你们想干嘛?”

一个张伟想死,死哪不好?岗西边那么高,跳去呗!非往井里跳啥?

“就是啊!自己死还要拉全岗人垫背!我听人说死过人的井水要过三场雨才能喝……

倒是条新信息人群又骚动起来——这一年都下不了两场雨。

张慧芳开门时确实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昨天的只有张波和他兄弟,还没开口就被她骂跑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她被阳光照了照,回过神来了——哦,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死人老婆了!丈夫刚死天,她一个人给收拾后事,每天剩下的气力不够挤出一滴泪的。而现在,在这十几张开开合、嵌着黄牙的嘴前,她却只想回娘家,把头埋在老妈瘦瘪的臂弯里哭上一鼻子。

“那你们说怎么办吧水还能不喝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被张波叫来的,以为就是闹一闹,解解气,但谁也没想到之后该怎么办。他们都是已经做好了挑几桶水出来就继续喝的准备的。

但张波早就准备好了。

他说:“你出钱给乡亲们打一口新井。”

慧芳哭的欲望像断电一样断了。她起了泡的舌头在牙后头发抖,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整个人像一个悲愤交加的风箱

都给我滚!我男人死了,还不都是你…………你们害的!还有那个陈静水?还想喝水?谁都别喝!我男人就是让你们谁都喝不到水!呜呜……我的伟子..

张慧芳说到最后,好像气被抽走了似的扶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跌在门槛上一动不

了。

人群见她倒了去,便也散了。她的头发像海草,潮湿地贴在脸上。

(二)

三天之前张伟还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决定去死了。可他老婆张慧芳不知道。

那天他先去岗西边往下看了看高度——那是个月之内第一次出门。他看过之后摇了摇头

回家之后,他压了压家门口那棵树的枝子,摇了摇头

进了屋点起一根烟砸吧了两下,叹了口气。

张慧芳正揉面,听到张伟叹气,皱了皱眉头。她最不爱听男人叹气,要死啊?有啥事不能过去的?以前每次伟叹气,她都要好一顿骂。

但最近她不骂了。她最近都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张伟哪是那种人?”和“我信你,你信我不信?”和“他们能记一个月,还能记一年两年吗?”

每每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都同时在心里咒陈静一番:这个惹是生非的贱人!

“家里还有水没有?”张伟突然问。

张慧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揭开水缸盖子

“还有一半吧。够用着呢。”

“我去打点。”张伟拎起水桶出门了。他的脚步很轻快。他走了之后,张慧芳才反应过来她男人今天竟然愿意出门了搓着手,呆呆地望着张伟有些歪斜的背影——他喜欢用一只手提两个桶。

伟来到井前那块低地。他规规矩矩地把两个水桶并排放到旁边,然后向井中看去。

深。冷。黑。好像死骆驼的眼睛。

他闻到了潮乎乎的味道,他感觉就算是干燥的鼻息在这里面都有回音。他看到井底浅浅的水,和里面模糊的人影。那是谁?是我张伟?

他想,如果就这样跳下去,准会摔断腿。可是摔得死吗?

他又想,要是头朝下下去估计是能淹死的。

最后还是直起了腰,打了两桶水,往家的方向走去。因为他想到今天慧芳要做揪面片子——他最爱吃的——羊肉丁,土豆丁,胡萝卜丁,辣油浇在又薄又嫩的面片

他明明马上就能吃到的。

张伟“嗖嗖”地朝家走着。他感觉这辈子没走这么快过。

“嘭”。他感到后背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击中。

“哎!摸屁股的!” 一个小孩在后面笑着喊。

小孩扔了个土块

小孩跑掉了。

张伟站住了。他感到肩膀脱臼似的往下沉。他感到自己正在融化,融化在地上,先是骨头,碰倒的纸牌塔似的七零八落,然后是他的肉身,像一个皮套子,刷地堆了下去。五脏六腑全被黄土地吸收只剩几件衣服和两颗牙齿,以及长久骑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他就这样拎着两桶水站了一会,他的手指都胀成了紫色,像葡萄。然后继续慢慢地往家走

张慧芳端着盆向大门走去,准备洗抹布的脏水浇给树

她打开门。门口规规矩矩并排放着两桶清水。

张伟不在

(三)

“我没摸!”张伟的手不受控制地使劲擦着他的眼镜。他的额头上冒出苔藓似的细汗,他的嘴唇发紫。“我摸你干什么?而且我已经有妻子了。

“你还死不承认?我告诉你,别以为天黑了人都眼瞎!就是你,在我弯腰打水的时候,你张伟摸了我的屁股!”陈静的嗓门又尖又高,并且以井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而去。离得近的几家已经有几个脑袋探了出来。陈静是一个张涛的寡妇。

张伟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他下意识一使劲,眼镜片被他按了出来。

陈静眼尖:“你看他!心虚的把眼镜都按坏啦!”

人群开始生长。张伟想跑,但被一个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跌在了地上。

“我昨天晚上根本没去打水!我去看地里的苗去了!”张伟还在挣扎着解释。

“那你能保证你没经过井,没看见陈静打水,也没摸陈静的屁股吗?”人群中有声音出来。

陈静看有人给自己撑腰,更硬气了三分。

“说得好!我也没啥要求,我就要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道歉。”陈静说。

“我没摸你的屁股,我不需要给你道歉。”张伟说,他冷静了下来,“我现在要去上课了,请不要挡着我。”他拨开人群斜歪着身子出去了。

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直到第三天,他来到教室,见到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

“张老师摸陈静屁股。”

他愣住了。他看看下面鸦雀无声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这不是真事。”他说。他擦了黑板,开始讲课。

第四天,黑板上的字又出现了,还多了一句“张老师应该道歉”

他一言不发地擦黑板。当他发现这是小刀的刻痕,台下的笑声像纸屑飞舞

第六天,教务处的老师都开始躲着张伟。校长把他叫去办公室,背对着他,边抚摸着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边说:“张老师要不要休息几天?”

第八天,陈静带着表亲们又找来让他道歉。张慧芳把陈静从村东头骂到西头。

第十天,张伟开始不出门。

……

第五十四天,张伟先去岗西边往下看了看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