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王涵阅

当前位置: 首页 > 王涵阅 > 正文

王涵阅 /

看见——油烟背后

作者:王涵阅发表时间:2020-02-29浏览次数:

       我并不是新闻专业的,但我总暗自确信我是位记者。

      去到一个新地方,我总想去观察些什么,透视些什么,记录些什么。故事,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词语、句子、段落、生活,好像磁块一般,当正负极排列正确,便会自然的啪地一下组合成一个漂亮的故事。这啪”的一声,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想得到的东西。

       而去年十月湖南大学的红枫记者节,就这样激起了我的嗅觉,唤醒了我那左探右探的枝丫。它让我想找一处地方,这地方应该混着煎炒蒸煮炸、油盐酱醋茶的味道;它应该孑然独立于大学这个高塔林立的安静之地,充满人间气味——旧外套、探出窗口拍打被子、用盖子扎了眼的矿泉水瓶给花浇水、从冰箱拿黄瓜出来削皮。
         我找到这地方便是油烟街。

关于浏阳蒸菜的老板娘和孩子们   201810 浏阳蒸菜门口

      我在小巷中穿行。上午,还没到饭点,人稀稀拉拉。书店三家,水果店四家,小炒、粉、牛肉汤、肉夹馍。上午的时间是属于幕后的,这是激动人心的表演前的准备,这也是进入舞台背后的好机会
秋天的阳光还没丧失热量。裸露的排水沟嘶嘶响着,被烤出一阵闷闷的潮湿气味,仿佛搁浅鲸鱼缓慢张合的嘴巴。
当时的我与其说在搜索目标,不如说像只懒散的猛兽,等着疏忽大意的野兔撞进我的视线。
      来了。
        吸引我走入这家店的,并不是门口红得发亮的招牌,也并非从玻璃门缝里弯弯绕绕探出来的香气,而是两个孩子——穿蓝色拉链外套的男孩脚踏滑板车,一马当先冲出店门,脏脏的塑料轮子在坑坑洼洼的地上因为小驾驶员的兴奋而跳跃起来;穿粉色毛裙子和一条牛仔裤的小女孩风风火火紧随其后,耷拉下来的羊角辫已经很难保持本来的形状——那汗湿了的头发是细嫩的棕黄色,让人想到刚刚出生的小鹿的皮毛。
      “哥哥,保护好妹妹咯!女人清亮的嗓音冲破橡胶手套和碗碟的摩擦声。
      “晓得啦!两个孩子一对鸟儿一样飞走在小巷子的转角,几个戳在泡沫箱子里的无辜绿植被撞得摇头晃脑。
这两个孩子膨胀的生命力四处散落,店门口的空气好像还在意犹未尽地波动。
      油烟街的孩子不少。附中的学生,或者是已经上了小学的。他们要么被红领巾拴着脖子,要么被大书包押解着,踏实地走在地上。他们不太会像那样洋洋自得的在空中翩翩。
      我被这与周边不同的空气勾住了魂。
      我走进店门的时候,刘姐也进来了。橡胶手套已经被摘下,别在旧皮围裙的口袋里滴水;粗壮的手臂对于不到一米六的瘦小身材来讲显得有些不协调,好像平常有在砍柴似的;她的步伐小且快,穿的有些变形的低跟皮鞋的踏踏声让人想起在主人催促下碎步前行的牝马。走过我旁边时,她迅速地抽出抹布擦了一圈桌子,连同放下点餐的记事本和一只削了两头的铅笔。
      动作一气呵成。
      “看吃点什么嘞。和刚刚一样清亮的嗓音——湖南方言特有的上扬语调,总是带着一股好客的力量。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狭窄的柜台后面,给一摞带水的碟子挨个净身。
       菜单被做成墙纸,我左顾右盼地看了一会,在板子上写上蒜蓉娃娃菜,米饭一碗
       刚要起身,她便已经到我桌前——她一直在关注着这位早早来吃午饭的客人。
      “米饭免费的。她说还不到11点半,不要钱。她补充道。
      我向她道谢。
      之后便是攀谈,我问起她店子和孩子。刘姐是最早来这开店的一批店家的中一个。她说
店子和自己小孩一样大。她丈夫管进货、外卖和记账。她的孩子是男孩,女孩是她妹妹的孩子。她妹妹在浏阳,想让孩子在长沙上小学。

        “女孩上小学了?”我好奇地问。“那怎么还叫妹妹?”

         “女孩子大。但是男孩子也得保护女孩子嘞。她说,平常忙得很,也教不到他什么,都靠幼儿园老师。可是幼儿园老师也不是什么都教。
        “中学生来的少。十二点多吧,附近的(工人)、大学生就都来了。
        “孩子玩呢。等忙完了再给做饭。
        “不搬。开这么多年了,为了老顾客也得开着。
        “哎没得办法。小孩,周末吧,能花一天陪陪他。平常尽量在晚上辅导作业。小孩一定要陪的,要参与的。
       “对,年轻的,有来创业的,加盟店。做的都蛮好,搞那些网红小吃什么的。都是好孩子
之前还教我贴二维码嘞
           她说。
       她又在给豆角剥丝了,剥好的豆角在它面前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她是由一部分服务员、一部分后厨、一部分老板,和一部分母亲组成的。那双灵巧的手永远在干着些什么。如果没在做事,这双手也可能自己在思考,桌子是不是该擦了。

      门外的人渐渐多起来。附中学生们说笑着路过,他们的目的地是里面的烤肉饭和黄焖鸡。垃圾车和外卖电动车大猫一样温驯地跟在后面。
卡拉卡拉,轮子的声音——是孩子们,哧哧卷进来一股热气。她笑着指指外面,招呼他们去洗手。要讲卫生,她说。她门牙上做了加固的镶嵌,银色的在阳光下闪。
      在那逐渐浓郁起的油烟味道后面,她和她的孩子漂亮地存在着。

关于浏阳蒸菜的生存

      越来越多的总是年轻人的店。

      他们都很轻松。抽象的名字答案、甜心……你不把头伸进店里就不知道在卖些什么。他们的招牌不用红色、黄色,而用看起来很酷的黑白或者几何图形。倒是认真的很——设计促销,脖子上挂着塑料口罩,色彩艳丽的可人广告。

      奶茶、鸡排、鱼小丸子……年轻人愿意来这充满烟火气的基地——学生们各种各样的需求给他们灵感。可是他们的灵感也在挤压着周边老旧的幌子,把它们逼到巷子更深更暗处有些无力地飘。
        可不就是这样的吗?辞旧迎新,后浪覆上前浪,冲过身处其间而不自知的人们的脚踝,不痛不痒。

         他们年轻。他们没有两个喜欢滑板车的孩子,他们用纸盒而不需要自己洗盘子,他们习惯了受欢迎,他们体力充沛,偶尔抱怨忙碌。但这种靓丽,却总也摆脱不了腻着的一层油烟。
       而能够重来的味道和破釜沉舟、临渊而立的味道,总会是有些不同的。


后来的事

       在这条道路颠簸、油烟弥漫,到了饭点便人头攒动的美食街中,有三家书店,四家水果店,小炒、粉、牛肉汤、肉夹馍。上午的时间是属于幕 后的,这是激动人心的表演前的准备,这也是进入舞台背后的好机会。
现在这机会已经过去。我付好钱,她越过桌子跟我打招呼。一个男人,一个学生,两个女人
,

      我避开他们出门去,他们的眼光越过我扫视着浏阳蒸菜的墙壁菜单。我想给他们推荐娃娃菜,便宜,美味。
我看到孩子们在女人刚刚洗碗的水池前互相为对方的小手涂上香皂。肥皂泡在阳光下颤动。

       这只有六张桌子、以墙壁作为菜单的小小门店,以一种旺盛不服输的姿态,倔强地挺立于不断涌现的新店铺中间。它虽然小,但如同石缝中的花,并无任何瑟缩的意味。干净的围裙,干净的孩子,干净的桌面——这位女人的尊严。她喂食自己的孩子,但更多的时候她在喂食别人家的孩子——师大的学生、附中的学生、建筑工人、教师……她是一位母亲,也是一位超人;她很普通——她的发型、她的皮肤、她的笑容、她的口音、她的衣服;她很平凡,但伟大却无时无刻不在她周身闪光——家庭、责任、自信、爱。
      油烟背后,烟火之间;大火烹炸,小火慢炖。无数个刘姐的人生便在无数次准备与收拾饮食的间隙,缓慢思考着自身。最后的最后,她们会站在时代的交割处,望着红黄相间的招牌,用清亮的嗓音,哼出那混着些辛酸的幸福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