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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缚的时代

作者:王涵阅发表时间:2020-02-29浏览次数:


      白天观赏一支兰,晶莹透亮,飘逸神仙;而在夜晚闻其香,目不见物,却知花开。读小说怕也是如此之理——不论你是何等文妙高人,理解力超出凡俗甚多,却也不能违背自然让这段时间消灭。你可以管这段时间叫生根,也可以管这段时间叫孵化,不论怎地,进来的文字要么一开始是颗透亮红丹,最终在你心上慢慢洇湿化开;要么一开始是一团雾气,最终在你心里炼成颗可搓可握的朱丸。

      从初读到现在,冯骥才的《三寸金莲》稳坐在我的书架上已然两个月有余,其中的故事端倪、各色人物、种种象征、精巧架构却在这两个月里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引来一番嘴角冷笑、发呆妄想,或是自娱自乐的咂舌品味。这是一部好小说,是的。

     我很想从各种角度来赏析它的技术:独特的天津方言和有韵律感的叠用的异常丰富的词汇;无数灵动精妙的比喻和细节描写;大时代背景和人物命运时间发展的贴合与交融;微妙的暗示和隐喻……可是这样一想,一切又都芦花似的薄薄地伏在地上,风一卷,就只带着一股没头苍蝇般呼哧带喘的兴奋劲来回翻腾。要是真真挨个写实了,这读后感又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去,便只好抛开这些分门别类的,从脑海印象里抽条出来点精华,暂且平复心情。

    《三寸金莲》是个关于脚的故事,是个关于女人的故事,是个关于性和政治的故事,是个关于跨越时代夹缝的故事。

      天津卫的戈香莲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的两只小脚一只底气十足地踏在清朝,另一只颤抖地够上了民国的边缘。

         在那个紫禁城中飘着绸子旗的时候,禾苗可以自由生长伸展,女人的脚却不能——女人的脚应当被砸断掰碎,缠上裹脚布重新塑性,塞进那“赛粽子”“赛瓜条”的绣花小鞋子中,搭在炕沿上晃荡。或者在男人的手中被揉捏把玩,满足他们不谋而合的性癖和变态欲望。女人没有小脚就不是女人、对小脚的喜爱叫“莲癖”、玩脚要开赛脚会、赏脚有七字秘诀八句箴言……

      戈香莲这辈子共赛了五次脚。这五次赛脚,足以概括她的一生。

         第一次,是七岁时拖着刚裹好的变形渗血的骨骼,流着眼泪,看到门前经过的小姑娘“一双红缎鞋赛过一对小菱角……拿自己的脚去比,哪能比啊!

       第二次,是她因为一双小脚而被揽进佟家大门作大少奶奶不久,在众“爱莲居士”举办的赛脚会上,惨败于二少奶奶白金宝的嫩绿小鞋“玲珑小巧……忽然露出忽然不见,叫人眼馋。而她一双“咋咋呼呼有漏没藏赛鱼叉子”的蝴蝶鞋,让她痛彻自己的见识短浅。

      第三次,有了潘妈帮助的又一次裹脚,她胜了。她忍了成年人骨骼被重新掰碎扭曲的极痛,在赛脚会上以素雅的装扮和小脚踢毽子,压过了白金宝雪中的妖艳。佟家的位子终于被握入她手。

      第四次,是和三少奶奶赛。戈香莲此时已然地位稳固不惧侵犯,一双小脚顺当当滑溜溜踩进了三少奶奶的硬底白铜小鞋中。“这鞋太大了,给我拿些丝绵来。”她说。

      第五次,是作为“保莲女士”,同天足会的摩登女郎牛俊英赛。牛俊英潇洒地脱了高跟鞋,一双从未经过任何挤压、捆绑、束缚的脚展现在戈香莲眼前。她昏了,她死了。别人说她输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赢了。因为,她认出牛俊英是她在佟家小女孩们集体裹脚那天,假装走丢、实则曾托付给他人的亲生女儿。

       故事也是故事。冯骥才很聪明,他没有选择辫子、没有选择衣服、没有选择三纲五常教条八股。他选择了裹脚。为什么?辫子剪了可以长,衣服换了可以藏,八股废了可以密室偷偷书写。而脚,一旦裹了,便是一个扭曲的肢体,一种畸形的记忆,一种无法恢复的永久的痛苦——放,痛上加痛;不放,则陷没于旧时代的泥沼。而不裹,便不裹,自然而正常。裹和不裹,是一种极端的决裂,也是没有回头路的选择。不存在裹了又放。裹脚象征着中华民族的屈辱史,是一种民族耻辱,一种民族创痛。冯骥才在这点上表现得很坚决:没有所谓的缓慢过渡,唯有坚决抛弃!唯有记住!然而在女主角戈香莲身上,我们还可以看出作者相当的辩证主义观。

在戈香莲心中,既然她裹了脚,就要在裹脚的时空中杀出一条血路,就要以一双小脚为武器,爬到高位,不受欺侮,成为佟家货真价实的大少奶奶。从这点上看,她是一个短浅但有手段的政治人物,熟练地在那个崇尚小脚的时代游动。她可以成为那个时代受迫害女性的缩影,但她又是不同的:因为她是清醒的、有先见之明的,她是坚强的、智慧的、超时代的、有大局观的。她站在新旧时代的断崖边,忍了母子分离的痛,把她拥有一双自然舒展的脚的小女儿,抛向了对面的新时代。

      这脚的一裹一放,能说的太多,而未说的,则更耐人寻味。裹上脚,断骨断筋,违逆天性,满足欲望。这种欲望通过男人的性欲表现出来,但不止于性欲:这是一个民族在腐烂发臭的伦常的泥潭中自在打滚的变态欲望,是一种妄想用裹脚布一般的历史和规矩紧紧勒住前进步伐的欲望。而那套在这丑陋外面的一双双花样繁复的小鞋,便是那金玉其外的空壳,罩在已然成败絮的萎缩的中华大地上,闪烁大清盛世虚伪的金光。而那一套套赏脚玩脚的理论,一本本丈量尺寸的书籍,更让我们看到这劣根之深、朽木之蠹。

      三寸金莲,舞于玉盘。盘碎,人醒,烛灭,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