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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漫漫,终有一归

作者:阳奕发表时间:2020-03-29浏览次数:

我相信人的一生都会是在迷惘中度过的,因为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人只能活一次,我们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我们的一生可以像天空一样轻盈,也能够厚重如同大地,无论作出了何种选择,我们都无法获知另一种选择是否会为我们带来一个更好的过程或者结局。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能称得上好,什么样的路才算是正确。

托马斯和萨比娜都承受着生命之轻所带来的欢愉与痛苦。在遇见特蕾莎之前,托马斯维持着这样一种生活方式:独自居住在没有床只有一张长沙发的公寓里,任何女人都永远不能拎着箱子住到他家来。他与众多情人维持着性友谊”,但从不与人共眠。因为他认为跟一个女人做爱和跟一个女人睡觉是截然不同,甚至几乎对立的感情。爱情并不是通过做爱的欲望体现的,而是通过和她共眠的欲望体现出来的。而萨比娜呢,则是一个沉迷于背叛的逆行者。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她觉得再没有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事了,并且第一次的背叛会引起更多的背叛,如同连锁反应,一次次地使我们离最初的背叛越来越远。从最初的背叛父亲,背叛丈夫,到后来离开家乡与整个社会背离,她脚下展开的人生如同一条漫长的背叛之路,每一次新的背叛,既像一场罪恶又似一场胜利,时刻在诱惑着她。而她反叛的的根源是对媚俗(德语词kitsch)的厌恶,即对绝对认同的厌恶。

在这样轻盈的生命中,他们的灵魂是自由自在的。他们不接受世俗道德规则的束缚,不必被打磨得一模一样,有足够的空间去享受人生,去释放个性,去成为他们自己。他们所代表的,是一群不畏惧世俗的眼光、敢于挑战敢于挣脱枷锁的人,他们的肉体居于尘世,灵魂却能摆脱沉重的负担,像天空一样灿烂轻盈,无拘无束。

然而轻真的就美丽吗?沉重的负担压迫着人,使人不自由,放下它才能够接近天空获得自由。但另一方面,它也是大地的象征,是强盛生命力的象征。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因而萨比娜在获得反叛的胜利后会惶恐不安,她明白她的背叛之路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藏着这样一幅媚俗的画卷,画中有宁静、温馨、和谐的家,家中母亲慈祥温柔,父亲充满智慧。我们没有人能完全摆脱媚俗,不管我们心中对它如何蔑视。波西米亚的墓地像花园。坟墓上覆盖着青草与艳丽的花朵。朴实的铭碑掩隐在绿阴之中。夜间,墓地里布满星星点点的烛光,仿佛众亡魂在举办儿童舞会。萨比娜喜欢家乡的墓地,可她却在漫漫迷途中离波西米亚越来越远,她喜欢他乡异国,但她仍然害怕自己被关进棺材,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下。她死于轻之征兆,她让她自己的骨灰也在天空下自由自在的飘散。

托马斯承受了生命之轻最终仍归于重之征兆。她就像是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的孩子,顺着河水漂来,好让他在床榻之岸收留她对于特蕾莎,这个几乎不相识的姑娘,托马斯感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爱。这份爱令他害怕,但他却觉得自己有种无法克制的疯狂。他接受了特蕾莎的到来,为她做出改变,放弃了工作与情人,并最终跟特蕾莎一同归于乡间。

米兰·昆德拉说:我们在直线运行的时间之虚无中飞行,可是我们身上还有一根细线将我们与遥远的、雾蒙蒙的伊甸园相连。对伊甸园的怀念,就是人不想成其为人的渴望对于伊甸园的牧歌景象的回忆,就是我们对于大地的依恋,对于生命之重的依恋,是漫漫迷途中温馨安宁的驿站,也是萨比娜内心深处媚俗的根源。

所以我们都是在向往些什么呢?是轻盈的天空还是厚重的大地?《西西弗的神话》里讲了一个故事:西西弗被众神惩罚,必须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石头一到山顶,马上又自己滚下来,西西弗必须再次重复这苦役,一直到永远。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重复里,在如巨石一般的沉重里,也在卸下巨石任其滚落的轻盈里。受到束缚的人去追寻生命之轻的自由,然后在自由中发现这份轻盈的虚无,与自己内心深处对牧歌对大地的渴望;缺乏安全感的人牢牢抓住了生命之重的安详,然后在这份安详中饱受沉重负担的压迫,继而对轻盈心生向往。但这份轻盈不同于萨比娜的反叛式轻盈,而是一种牧歌式轻盈:没有冲突,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变故的爱;不盼望从所爱之人那儿得到什么,也不试图去改变对方;去过建立在重复之上的循环生活。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生命之轻也好,生命之重也好,我们所向往的其实出于伊甸园的观念,对平静、安宁与温暖的渴望。迷途漫漫,归于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