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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赞草

作者:唐南发表时间:2020-04-04浏览次数:

苏珊的称赞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除去了过去死去的人们,她的称赞草已经是上次统计中最高的。她现在只需要再多一些人们的称赞,就能有机会获得政府的重赏了。她肯定会因这一期许而激动起来—-毕竟她很有可能成为星球上第一位获得重赏的人。

这个星球的人们每人都拥有一株称赞草,且星球政府有颁布相关法令:为纪念发现称赞草的科学家,只要有人的称赞草能够长过十米高,就将得到重赏。

称赞草靠别人的称赞存活生长,但同时也与它主人的生命生生相息,一旦称赞草长时间地停止生长,主人也会随之死亡。

听说过去已经因为称赞草的枯萎去世了许多人,听身边的人说,那多半是因为他们接近重赏之后,性情大变,再也得不到别人的称赞了。但苏珊并不担心这个。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大家见了她,可都要夸一夸她的聪明伶俐,即使是与她不熟识的人,也要为她俏丽的模样小声感叹一句。

今天是新的统计榜单出来的第一天,苏珊起床后便立马查阅了自己的排名。她当然会为之欣喜,于是阳光正好的一大早,她哼着小曲便出了门。

隔壁花店的太太看到了她,慈祥的眉目弯成新月,朝她招招手:“苏珊,给你的花园点缀些月季花吧?”苏珊凑了上去,嗅嗅清晨月季的清香:“太谢谢您的建议了,可是我的称赞草已经长得很高大了,现在花园怕是已经装不下更多的花了。”花店太太的眉头不禁一挑,声

音有些犹豫地问道:“长得多高了呢?”苏珊仰起她的脑袋,娇小的鼻尖掠过花店太太抱着的那簇月季的花瓣,露珠在半空中扬起一个轻快的圆弧,就像她轻快的心:“您没看到最新的排名吗?我已经是最高了!”花店太太的表情顿时有些僵,张张嘴,像是在斟酌用词似的,犹豫许久才说:“好的。”便没再向她搭话了。

先前喜欢听她唱歌的书店老板这才拉开门帘,只听着了苏珊的最后一句,这会儿表情也不太愉快的样子。在苏珊向他招招手打招呼时虽然扯出了一个弧度不大的笑容,但当她哼着小曲儿离开后,因为烦躁而又不清不楚地嘟吹了一句“吵死了”。

了”。

苏珊感觉今天好像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但画廊的打卡机可等不及她思考,她于是加快步伐,跑进了她师父的画廊里。

她和平常一样地在迟到前一秒打了卡,这次总是在她这么做时朝她无奈笑笑的师父却“喷”了一声,但也只冷着脸没有多加评价。

今天来画廊的顾客似乎都要更小心翼翼一些,他们进门前要先四下看看,非得看到苏珊的身影,才绕过她走进来,仔细地查看着画作摆放的每一个细节,连微微点头的赞许都是奢侈。

苏珊作为画廊的学徒,也是有几幅作品挂在墙上的,她的称赞草过去靠这几幅作品攒了不少能量,苏珊整日指望着这些画能让她的称赞草早日突破十米,所以每天都花着大量的时间来研究画作——这是她如此热爱画廊工作的原因之一,她的师父也正是因此对她倍生好感。

但今天的师父和顾客都要更严厉,师父从她进门就没怎么搭理过她,大多顾客们对她的作品也是避之不及。

有位没躲着她作品的顾客皱紧了眉头,像是想观察上边究竟用了几笔几画、几种色彩似的。苏珊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掷出一句:“这幅画我好像在哪看到过相似的?”

不算太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廊里刺耳地回荡着丑恶的回声,可人们非但没有为了安静赏画发出厌恶的“嘘”声,反而簇拥而上,将自己的优雅全都抛到脑后,只为了在这一刻当一个庸俗的好奇者。

“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个引出这一闹剧的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解释,便躲到了最外围不再说话了。

但凑上来的那些懂画的或不懂画的,还在接着交头接耳地讨论这幅可能涉及了抄袭的画。

“好像是有些眼熟…...””是不是8区的那个名画家?似乎他也画过这样的山……不过我也不确定……”“对!角度还这么相似……”

苏珊忍不住上前去解释,她黄鹂般的嗓音如蜜一般,即使是皱着眉头说出的话,也洋溢着丝丝甜蜜的感觉:“如果这幅画有什么问题的话,那麻烦还是先请专家前来鉴定一下再说这些话吧?”

但观众们似乎已经厌烦了她美好的嗓音,他们就那幅画作围成的半圈渐渐散了,人群中只传来几句不知出处的嘟哝:“不过是提出问题而已,这么经不起评价.....”“她也太骄傲了。”“自己有问题还不让说.…...”

苏珊莫名地感觉她的愉悦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空。抬起头望进她所作的那幅画里,从中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的欢乐,反而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

人们乱糟糟的评论仍在耳边回响,苏珊触碰自己作画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今天才刚开始工作没多久,她却已经感到疲惫了。这是以前所没有过的现象,今天好像的确是有些不一样的。

好在她的师父总是给她的画作或多或少的一些鼓励和建议,苏珊打起精神,把放在画廊仓库的画袋挪了出来,拖到了柜台,小脑袋抵在桌面上,伸手敲了敲桌子吸引师父的注意。

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个瞬间,师父的瞳孔明显地震颤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好似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但又好像有些什么感觉变了:“怎么了?”

“师父,看看我新作的画吧?”如果有句子能够形容苏珊笑起来的模样,那一定是“能够融化冰雪”。可是今天师父覆了冰的情绪好像比平时要更厚重一些:“上班时间,你应该好好

工作吧。”苏珊仍旧不依不饶:“您就看一眼,就一眼。”

师父沉默了许久,像是做了一个短暂的心理斗争,最终叹了口气:“你放在这,我会抽时间看看。”苏珊欣然接受,带着期待的心情转身继续投入到画廊的打理工作中去了。

在路过从角落的地方沾染到一丁点儿灰尘的顾客身边时,即使是不小心听到他们小声讨论平日里看到自己工作好像都不太认真,也还是虚心接受了他们背地里的"建议”,认真打扫去了。

下班休息时间来得正好。苏珊正认真清理完画廊的每一个角落,便听到了中午十二点的下班钟声。

她常去的便利店当班员工也已经是老熟人了。那位员工这时正背着身在给上一位客户打咖啡,转身看到她时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泼到衣服上。苏珊笑呵呵地道歉,但还是收到了这位老熟人的一个白眼。

“你要什么?”员工的语气都不耐烦了,想必刚才多少有被咖啡洒到,心里有气。

苏珊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熟人的这幅面孔,这下子有些尴尬。本只是想上前来先打个招呼,这会儿只好也点了杯咖啡。

对方的目光迟疑地看着她,顿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是不喝咖啡吗?”

“你记得呀?记性真好。”苏珊又扬起了笑容,称赞道。

员工的目光因此闪烁了一下,复杂的情绪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她最终还是冷冷地朝边上的座位一指:“上那坐着等会儿自己来取。”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过身去继续摆弄咖啡机了,速度快得就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

苏珊没有多想更没有多问,只是隔着落地的大玻璃窗望着窗外穿行的人们,安静地吃完了午餐。因为即使她朝路过的人们微笑,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复。今天似乎比过去要更孤独一些。

下午回到画廊的苏珊没能在柜台看到师父,先看到了仍旧裹在画袋里的自己的画。她不禁有些失落。整个下午,她都在观察师父的动态,期盼着他能转过身拉开拉链看看自己的画哪怕一眼。但一切都没有发生。

还是有些事情发生了,本该安静的画廊各处都窸窸窣窣地讨论着苏珊的不认真,这一天星球上突然多了许多“道德”的人。

直到下午下班,苏珊还是没能等到师父“抽时间看看”她的画作。

苏珊回家的脚步都沉重了。这时候唯一能算作是好事的是,路上没有一个人试图和她搭话,她也不必在这样的心境下强撑笑容和别人打交道。

她将整个身体扔进客厅的小沙发里,过于疲惫地,在这里安睡了。

在深夜一切事件的发生都是静悄悄的。

苏珊的称赞草枯死在她的小屋后,参天的高度悄悄地成了漫天的灰尘,轻得就像她的灵魂。她倒在沙发上,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探出边沿,腰肢折成扭曲的角度,就像贴着隔壁花店的垃圾箱里折断的花茎。

灵魂更轻,身体更沉。

腐臭味终于是影响了花店太太的花儿,花店太太是第一个发现苏珊死亡的人。

星球上许多人都来参加了苏珊的葬礼,大家都在为她的英年早逝而向身边的人们发出象征自己怜阀之心的悲哀叹息。

可是这时候,再多的称赞也救不活苏珊和她的称赞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