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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卒与他的大将风范——老舍与他的世纪

作者:朱元福发表时间:2020-02-29浏览次数:

品读名著最让我害怕的有两种,一如《资治通鉴》这样晦涩难懂的历史性著作,一如《芬尼根的守灵夜》这样纯意识流的著作,而读老舍的文章就刚刚好,雅俗共赏,浅显的大白话文中又富有余音绕梁似的意韵。

我对于老舍这位“人民艺术家”的了解原先是起于北京的太平湖,此后便是熟悉于他的文学作品中,《四世同堂》里的祁老人,《断魂枪》里的沙子龙,《我这一辈子》里的巡警,这些都是他的创作中必不可少的小人物,人物虽然普通,但是却都有社会历史的代表性,他们是老舍架构文学、解析历史的血肉,也是老舍创作语言风格上的极致发挥,可谓是于细微之处窥见壮丽山河。

以形形色色的小人物为血肉来架构文学创作、解构社会历史。老舍在中国的作家中应该是比较特殊的,他诞生在清朝末年的旗人家庭,又经历了明国、抗日战争和新中国这三个时期,相当于是横跨了中国历史变迁的三个重要朝代,所以他能够观察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变化,更是在这个社会历史背景下各色小人物的遭遇。而老舍童年时期的生活经历对他性格的影响、人生的影响、文学创作的影响都是不容忽视的,我们能够从老舍的一系列作品中看出来,他对于高大全或者有身份的人物的塑造没有太多,而对于各种形形色色的小人物的描写却是很有力道,并且将他们塑造出了各自的风格和特色。

《正红旗下》是老舍比较有代表性的一部自传体小说,故事大体上都是以他生活的原型为依据来构造的,从他对周围旗人以及一些有代表性的小人物的描写,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对旗人社会所寄予的一种特殊的情感。他写自己的大姐夫:他不养靛颇儿,养玩鹞子和胡伯喇,还威风凛凛地去捕几只麻雀,玩腻了就养鸽子,他告诉别人每只鸽子都能值一二两银子,抬头往上看就像是“漫天飞元宝”一样。这大概就是关于旗人的一种生活观,上至王侯,下至旗兵,他们都会唱二黄、单弦、打鼓与时调,会养鱼、狗、鸟,种各种花和斗蟋蟀,有的甚至会写一手好字,或画山点水,做些诗词,甚至还会诌几套幽默的悦耳鼓词,清遣变成了生活的艺术,像鸽铃、鼻烟壶儿、蟋蟀、兔儿爷,旗人在这些最细致之处花费最多的心血。

老舍的另一部作品《茶馆》也是有大部分内容涉及到旗人社会的描写,同样的小人物,同样细致的塑造。开篇刘麻子倒卖洋表给松二爷:“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常四爷也来了一句:“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 ,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旗人这种闲逸的生活是有讲究的,他们精于玩乐,进而精通艺术,“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对于他们生活上、性格上各处微妙的描写,能够从一个个小人物去映射到当时的整个社会,这是老舍创作上最有特色之处。

除却关于旗人社会的精细描写,老舍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也是以小人物的故事为血肉来建构他的文学创作。《骆驼祥子》中,他是从一个社会最底层的马车夫祥子为主线,以现实主义的笔法与悲天悯人的情怀,塑造了祥子、虎妞等一批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刚进城的祥子是:身体好,健壮高大,勤劳、自信、努力,有想法,对生活充满热烈的憧憬,相信凭着自己辛苦的劳动和节省能开辟自己的小康人生。但是后面经历了人生的各种心酸与苦楚,从第一次失去车到最后一次失去,他对生活完完全全的失去了信心,他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个世界,也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渊。他吃、他喝、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去了,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

而在他的小说《二马》中,对于小马和老马的刻画则是用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对比手法,老舍笔下的老马是中国旧社会的代表,是民族衰弱、国名精神颓败的形象代表,他这样写老马“他是伦敦的第一闲人,下雨不出门,刮风不出门,下雾也不出门。”“一辈子不但没有用过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没有一回盯在一件东西上看三分钟。”总而言之,老马是好虚礼,是重面子,是思维僵化,是固步自封,是完完全全的人格和人性的孱弱。小马则是与老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有着清醒的文化意识和自省意识,也有强烈的爱国精神,敢于捍卫自己的尊严,积极地生活,积极地寻求新生之路。“没有人看得起咋们……最高的目的是为了国家社会做点事情,这个责任比什么也重要!为了老中国丧了命也是值得……”。

在多维度的语言风格中收放自如、彰显文墨魅力。说起老舍,大家会想起他是个“人民艺术家”,他的作品大体上都是以小人物为主角,并且几乎大部分创作都是比较浅显易懂的,可谓是俗白精致、雅俗共赏,极其适合大众化品读。同时,作为旗人的老舍也继承了族人所特有的幽默和乐观,他自己也说,这种天真和喜剧意味实际上是族人自我意识与现实脱节而形成的,没有生活的危机感,又讲究生活的有趣的艺术,就有了幽默与乐观。其次,老舍更是一位潜台词运用的大师,他喜欢以一种北京风味的口吻来展现艺术的内涵。

老舍自己说:“没有一位语言艺术大师是脱离群众的,也没有一位这样的大师是记录人民语言,而不给它加工的。”所以从开始进行文学创作起,他就把自己作品定位成为人民而创作,并且以一种极为白话文的形式去书写。他选取风格迥异的特色化小人物来作为文学作品的主角,并且力求用小人物来表达自己对于社会,对于人生,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想法。谈及老舍的整个创作期,他都是一直追求自由新文学的创作,所以在这段时期里所创作的作品都是比较俗白的,不过俗白的语言里却往往能够读出丰富的意韵,也能够让读者得以深刻的感思。

而在抗日战争和新中国刚刚成立的一段时期里,他为了政治不得已投身通俗文艺的创作,从1937年末到1939下半年是他从事通俗文艺创作的高产期,他个人表示“说真的,写这种东西给我很大的痛苦,我不能尽量发挥我的思想情感,我不能自由地创构我自己所喜的形式,我不能遂心如意地拿出文字之美,而只能照猫画虎的摸画粗枝大叶的述说,好像口已被塞紧而还勉强要唱歌那样难过。”所以老舍说自己是新文学的积极实践者和热衷爱好者,这种新文学是他自己所喜的形式,能够让他遂心如意地抒写文字之美,在这种文学创作里,他用经过提炼的北京白话来作为人物的语言,他用一种浅显易懂的大白话来反应时代生活和社会历史,让读者能够在读懂文章的前提下感悟人生、感思历史。

他在《离婚》中,这样来写张大哥“张大哥是并不像老李居高临下认为的那么“俗”,是为了敷衍活着——他从没有敷衍。他做媒拉纤,其实是喜欢那种成就感,那份自我价值实现的满足。”他有一种小市民的热心、自助,也有一种生活的趣味,他对吃、穿、家都有各种讲究。这样的一个张大哥可能是大家生活中会遇见的平常人,但是却又不完全相同于平常人,他是具有一种风格化和特色化的小人物,倘若换一种方式去写,把张大哥写成献身革命的共产主义分子,那么就直接成了一种主流意识形态的创作了,这是完全背离老舍自由新文学的创作,也背离了他俗白精致、雅俗共赏的语言特色。

老舍文学创作上的幽默是他所特有的一种写作风格,这种风格一方面来自狄更斯等英国文学家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深深地打上了“北京市民文化”的烙印,形成了更内蕴的“京味”。他喜欢以这种方式去讽刺社会的不良风气,他以此写一种精神上的缺陷,去进行一些社会批评。但是他都这种幽默也是经历了很大的曲折性,从一种与生俱来的幽默到不能够再幽默,又到幽默的感召和回归,整整围绕了他人生经历的三个重要时期。

他在《赵子曰》中这样写赵子曰:“他的鼻子,天字第一号,尖、高、并不难看的鹰鼻子;他的眼,祖传独门的母狗眼;他的嘴,真正西天取经又宽又长的八戒嘴。”他写欧阳天风:“他的灵魂的颤动打破了一切肢体筋肉的拘束,他的眼皮拦不住他的眼泪,可是泪落下来,使他的心里痛快了,因为他把埋在身里二十多年的心,好像埋得都长了锈,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血淋淋地掏出来给别人看。”虽然创作上素材不全,很多都是凭借个人主观的想象,但是却能够以他幽默而讽刺的笔调去写披着洋派外衣青年身上种种中国文化的恶与劣,去塑造五四青年学生的偏颇,同时,他构筑艺术世界的能力也进一步得以提升。矛盾说:“《赵子曰》给了我深刻的印象,在老舍先生的嬉笑怒骂的笔墨后边,我感到了他对生活态度的严肃,他的正义和温暖的心,以及对祖国的挚爱和热爱。”

而在《老张的哲学》中,老舍笔下的主人公老张则又具有另一种风味,老舍描述他是旧北京一个无恶不作的无赖恶棍,他身兼兵、学、商三种职业,信仰回、耶、佛三种宗教,他信奉的是“钱本位而三位一体”的人生哲学,他写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两次业经执行,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从老舍这种夸张的语言中我们不难看出他创作上自然流露的幽默诙谐,他的这种幽默有自己的特点,作品中总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或浓或淡、或隐或现的悲剧色彩,他的幽默能够带动读者的情绪,同时这种微笑中藏着苦涩,能够唤起人们的同情,是具有丰富语言技巧的幽默。

谈及老舍作品中潜台词的运用,也是于微妙中见山河,并且将他的京味幽默贯穿于字里行间,在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北京口语词汇中彰显他文学创作的深刻含蓄与语言的内涵。这在他于建国后完成的话剧《茶馆》有明显的体现,在第一幕中这样描写庞太监和秦仲义的舌战: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

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

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

这是《茶馆》中最为经典的一个例子,两个人一个是清王朝西太后的宠奴,一个是讲维新的实业救国家,两个人的不期而遇表面上都是客客气气,但是言语间早就进行了一番唇枪舌战。《茶馆》中像这样的潜台词比比皆是。它以一种别具一格的方式来丰硕文字的魅力,于字里行间调动读者的兴趣。这部作品不愧是东方舞台上的奇迹,它在戏剧形式上突破了传统戏剧事件和时间上的限制,极大的扩充了戏剧的表现容量,呈现出“史诗剧”的特点,是中国近代社会变迁的缩影,也是老舍个人思想认识的一个大总结。

老舍的人生同他的文学一样都经历了历史性的起伏,这种起伏与20世纪中国历史的起伏、中国文学史的起伏、老舍自己文学理念的摇摆紧密相连。可以说老舍是属于过去的世纪,是属于现在的世纪,也是属于未来的世纪,他就像常青藤一样活在中国的历史上,活在中国的文学史上,也活在所有读者的心里。我们理应向这位一生都操劳在书桌上于小凳之间的文艺界的小卒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