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李静

当前位置: 首页 > 李静 > 正文

李静 /

《采莲赋》对初唐辞赋的影响

作者:李静发表时间:2020-05-24浏览次数:

内容提要 《采莲赋》是王勃最具代表性的三篇赋文之一,描绘了不同场景的采莲活动,抒发了不同人的悲苦愁思。体裁上属于四六体骈赋,同时又与骚体赋的形式灵活地结合,语言清深绮丽又不失刚健之气,克服了齐梁体糜丽之习。不同于以往的咏物赋,虽名为《采莲赋》,但它并未把描摹莲花作为文章的主体。主角是诗人自身的情感和抱负,它不是简单的体物赋或抒情小赋。这是它区别于其他错金镂采的骈赋的关键所在。前人评此文:“为唐赋的嬗变和革新提供了丰富有益的借鉴。”

关键词 王勃;《采莲赋》;初唐;赋文特点;

唐赋是我国辞赋发展的重要阶段,不管是作品成果数量还是其思想内核,都是其他朝代难以逾越的高峰。初唐作为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当时的辞赋作品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一方面,要去除汉魏六朝辞赋弊病,另一方面也要求初唐作家们积极探索为中后期辞赋格式、体裁探索一条新的道路。一直以来,就其作品的艺术成就以及思想内核而言,王勃被众多文学批评家视为初唐四杰之首。从杜甫的诗句“王杨卢骆当时体”可见一斑。王勃作为初唐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他的文章有着承前启后的特点。作为时代的名人,王勃的作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个时代文风扭转方向的灯塔。 本文尝试分析《采莲赋》的特点,一窥它对初唐赋文的影响。

文体形式的革新

“采莲”是江南一种常见的生产活动。因其劳动场景的特殊性而备受诗人们的青睐——脉脉流水,碧叶红花,加上美丽活泼的少女、轻快的小舟,构成了独特而美妙的江南图景。诗人描摹采莲场景的历史可追溯到屈原的“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大概是最早描写采莲活动的诗句。

同样描写采莲活动,梁元帝萧绎的《采莲赋》与王勃的《采莲赋》有很多不同之处。萧绎描写采莲场景主要表现采莲之欢愉、人物体态之优美。“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樯倾而敛裾。” 值此时节中的俊男美女,摇起船儿心中荡漾柔情。鷁形画船迂回慢进,雀状酒杯传递频频。水草挽住船桨不肯离去,浮萍移开偏为船儿放行。美女摆动娇柔的细腰,欲行又止几番回眸传情。夏季刚刚开始春意尚未散尽,鲜嫩的荷叶映衬着初开的荷花。生怕沾湿衣裳而低声浅笑,担心船儿倾覆而紧紧抓住衣襟。 萧绎的语言细腻生动,富于表现力,一字一词勾勒出出采莲场景的欢愉和少男少女之间暧昧的气氛,整体风格婉约柔和。作者是站在“上帝视角”来描写的,诗歌中并没有直接表达作者的感情,更多的是对眼前图景的赞美,画面中的诗人已经隐去,包括他的一切足迹和感情。萧绎的《采莲赋》是齐梁间体物抒情小赋的代表,从整体上看,内容较狭窄,格局较小。

而王勃的《采莲赋》当中描写的不是单一的采莲场景,而是从多个角度多个方位描写采莲盛况。首先是总写江南妇女的采莲:“锦帆映浦,罗衣塞川。飞木兰之画楫,驾芙蓉之绮船。问子何去,幽潭采莲。” 相较于梁元帝细腻笔触之下轻缓柔和的兰舟和温柔谨慎的少女,王勃笔下的采莲女更具潇洒的气质,现实出唐朝妇女爽朗、有力度的特点。“映”写出了锦帆的阔大,“塞”则显示出采莲人数之多。“飞”和“驾”更是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采莲女们急迫而干练的动作。接着分写不同场景的采莲,有接着分写各种不同情景的采莲:有“金室丽妃,璇宫佚女”因“惜岁时兮易暮,伤君王兮未知”而采莲;有“渚宫年少,期门公子”的“衔恩激誓,佩宠缄愁”而采莲;有“王公卿士”的“命妖侣于石城,啸娱朋于金谷”而采莲;有“南鄢义妻,东吴信妇”因“忽君子兮有行,复良人兮远征”而采莲;有“倡妇荡媵”为“愿解佩以邀子,思褰裳而从君”而采莲;有“贵子王孙”为“盼北渚之新赠,恣东溪之密寻”而采莲;然后总写采莲“虽兆迹于水乡,遂风行于天下。感极哀乐,声参郑雅”。从各个片段上看,王勃描写不同人物的采莲活动时语言的风格随着人物身份的转换而产生了细微的差别,但是从整体上看,这一段的语言华美动人,但又不失生气,风格是整饬有力的,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


体裁的变化

据《旧唐书》记载,“上元二年,往交趾省父,道出江中,为《采莲赋》见其意,其辞甚美。”而《采莲赋》之美不仅仅体现在遣词造句上,还体现在本文特殊的体裁上。《采莲赋》中存有大量的“兮”字,如“绣栋曛兮翠羽帐,瑶塘曙兮青翰舟”,“况洞庭兮紫波,复潇湘兮绿水。或暑雨兮朝霁,乍凉飇兮暮起”。这是王勃吸收骚体赋的句法风格,将“兮”运用到叙述当中,起到舒缓语气、增添强调意味的作用。就本文而言,骚体赋的用法一般用于描绘景物的句子当中,“兮”既是各个意象之间朦胧的屏障,也是整幅图景的边界。骚体赋自《离骚》问世就层出不穷,但直至初唐,真正领悟了骚体赋的精髓并将之与自己的作品完美结合的作者除了汉服四大家之外并不多。王勃作为

与此同时,《采莲赋》还较为完整地保存了六朝四六体骈文遗风。如:“复有濯宫年少,期门公子。翠发蛾眉,赬唇皓齿。傅粉兰堂之上,偷香椒屋之里。亦复衔恩,激誓佩宠。缄愁承好赐之珍,席奉嬉游之彩斿。绣栋曛兮翠羽帐,瑶塘曙兮青翰舟。搴条拾蘂,沿波溯流。池心宽而藻薄,浦口窄而萍稠。和桡姬之卫吹,接榜女之齐讴。去复去兮水色夕,采复采兮荷华秋。愿承欢而卒岁,长接席而寡仇。”文章以四六句为主,讲究对仗整齐。这是对前朝骈文遗风的继承,也是对四六体的发展。但是王勃并没有拘泥于形式的要求。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王勃在此主要是取其声律性的优点。牺牲内容和思想以追求整饬的形式和辞藻的华丽或者古奥,是六朝骈文的僵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比如谢庄、颜延之等人的骈文喜好多用古事古语以表情达意(如《月赋》)此后他人翕然从之,竞相仿效,以致堆垛寡变,拘挛艰涩,毫无生趣,至王俭、任昉、王融而臻于极盛。发展至初唐,赋文仍以骈文为宗,并进一步向四六体的方向发展。而王勃作为初唐最杰出、最具文学理想的诗人之一,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采莲赋》作为特殊过渡时期中的历史作品,不免带有前朝的体裁特点。但四六体并不是僵化的代名词,相反的,在王勃这里它再次利用骈文四六相间、隔句作对、平仄相间、音韵铿锵的特点,使文章显得摇曳多姿,和谐悦耳。

将骚体赋与四六体结合是王勃对赋文的内容进行的选择。一方面,《采莲赋》描写的对象是七幅以莲花为背景的悲喜离别图。通过描写七个场景来展开文章,很明显是受江淹《别赋》的启发。图画中的金室丽妃、濯宫年少、期门公子、士人、征人之妻、妓女都跟莲花有着紧密的活动,同时需要描绘大量的客观图景来表现人物内心活动和生活场景。骚体赋便于抒发感情、停顿语气的优点便完美契合了内容和体裁的需要。而四六体形式的对称性则很好地排列了众多描写景物的语句,加上和谐的韵律性,降低了阅读的枯燥性,使得读者在享受视觉场景的同时也感受了听觉的盛宴。不拘泥于特定的形式,将内容与形式巧妙结合并进行灵活地运用,是《采莲赋》的成功之处,更是启迪同时代作家以及后人的可贵价值。这样的做法,与王勃的文学主张是相一致的。“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微雕刻。揉之金玉龙凤,乱之朱黄青紫;影带以徇其功,假对以称其美;骨气都近,刚健不闻。”年轻的王勃彼时就已提出如此一针见血的评语,此后自己一直身体力行,《采莲赋》就是典型的例子。

值得一提的是,王勃在这里还提出了“空间相对”的模式。在本文中,有两个空间是对立的,一是“凤池”,二是水区泽国,江漘海壖”,代表着民间。这样“二元对立”的模式开拓了辞赋模式的新空间。


社会功能的转化

赋文自诞生,即被赋予了“体物”的使命。清人刘熙载说:“赋别于诗者,诗词少而情多,赋声情少而辞情多。”赋文具有诗歌的韵律性,但是在篇幅上不同于诗歌;赋文也同时具有散文的描写功能,但是又比散文的格式要求更高。总体上看,赋的特点就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即以描写客观事物以抒发主观感受。前人的《二京赋》、《洛神赋》就是代表。

王勃的《采莲赋》继承了前人“体物抒情”的创作目的,但是从内容占比和抒发情感的方式来看,“莲花”在《采莲赋》当中只是一个次要的地位。表达内心的怨艾、抒发自己的壮志是作者主要的目的。

王勃出生于贵族家庭,作为太原王氏的一个分支,王勃的远大抱负是由他的家族荣耀赋予他的任务。但是由于朝廷有力打压贵族势力、着意提拔寒门学士,再加上自己的行为触怒了上级阶层,回归朝廷再担任文学侍从已经非常渺茫。《采莲赋》即作于他二次被贬,前往交趾省父途中,回归朝廷的机会十分渺茫,可想而知作者心中的苦闷。《采莲赋》的开头他就提出这样的观点:尔其珍族广茂,淑类博传。藻河渭之空曲,被沮漳之沦涟。烛澄湾而烂烂,亘修涨之田田。岂直水区泽国,江漘海壖。”意思是说,莲花是如此贵的植物,本只应该生活在宫廷之内,而不是遍布江湖、任人采撷。联系作者生平可以这样理解,王勃以莲花自比。这里有两个对立的空间概念,一个是“凤池”即朝廷;一个是“水区泽国,江漘海壖”,代表着民间。莲花不应该生长于民间,自己作为有才识的“莲花”不应该流落江湖,而应该生长于宫廷之中。然后展开了与采莲有关的七种不同的情景描写。前六种情景描写了不同的悲喜,第七种则是较为直接地讲述文人墨客描写莲花的事情(即代表自己)。从第二部分来看,情绪才是王勃描写的重点对象,莲花和采莲只是故事的背景。即换一种植物描写也是符合文章要求的。由此看出作者在此把“体物”的比重降得很低,而抒情成了文章的主角。作者以莲花自比,又把自己的情绪影射到其中悲欢离合当中,把莲花当做背景,这不是单纯的咏物抒情的模式,而是把“离别”这种主观情绪当做主体,原本被歌颂的对象淡化成为赋文的背景。客观的咏物被主观的情感抒发牵引,这是对于“咏物-抒情”模式的创新,打破了固有的写作模式。

在两个空间模式当中,王勃身在江湖者却思慕宫廷。六种悲喜情感的主角中,“宫廷嫔妃”和“侍卫之臣”属于宫廷范围,他们的悲喜相对。晦明相交暗示了作者的希冀:妃子的哀怨“披惜时岁兮易晚,伤君王兮未知”与屈原的《离骚》相符,契合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表达了作者同屈原一般被迫离开宫廷的失望和沮丧。而侍卫“愿承欢而卒岁,长接席而寡仇”的生活,则是王勃的理想所在——以文学才能立身于朝廷,也就是“永洁己于丘壑, 长寄心于君王”直接表达的意思。

王勃的《采莲赋》在社会功能上的影响非常深远。首先,《采莲赋》以抒发己思为主要目的,由此占文章的大部分篇幅,虽是体物赋,但是与前人作品赞颂、歌咏某一事物的辞赋出现较大的差异。主观情感与客观意向完全融合。其名虽为“采莲赋”,但最主要的部分是在书写悲欢情状,并不以描摹莲花为主要目的,采莲只是本篇的背景。这样的结构改变了咏物赋的构造和目的。

其次,继承并发扬以物比人的创作手法。《七步诗》当中曹植以豆和豆萁比喻自己与哥哥的关系;而王勃则将自己比作莲花,表达自己对于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期望。这样的写作手法后来被宋之问使用,创作《秋莲赋》。值得一提的是,宋之问和王勃同样是想要以文学才华立身于朝廷的有志青年,不同的是宋之问是寒门士子,而且成功了。他在序文中阐述了自己的写作缘由:天授元年,敕学士杨炯与之问分直于洛城西。入阁每难鸣后,至羽林仗,阍人奏名请龟契,伫命拱立于御桥之西,玉池清泠,红蕖菡萏。谬履扃闼,自春租秋,见其生,视其长,睹其盛,惜其衰,得终天年而无夭折者,良以隔碍仙禁,人莫由窥。向若生于潇湘洞庭,溱洧淇澳,即有吴姬越客,郑女卫童,芳心未成,采撷都尽。今委以白露,顺以凉风,荣落有期,私分毕矣。斐然愿歌其事,久迺述《述秋莲赋》焉。由莲花生长的环境不同联想到它截然不同的命运,这与王勃创作《采莲赋》的立意和方法是一致的。

总之,从语言特点、文章体裁和布局的选择,以及社会功能来看,王勃的《采莲赋》都有着极为突出的特点。在初唐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学风格转变时期,起到了一定的扭转方向的作用。前人将它称之为“唐赋嬗变和革新提供了丰富有益的借鉴”的评价是非常中肯的。


参考文献:

李栋. 莲生何处:王勃《采莲赋》与咏物赋写作模式研究

王勃著,蒋清翊注,汪贤度校点.王子安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亢巧霞. 初唐骈散文编年史

刘涛. 萧子显骈文批评

董诰,阮元,徐松. 全唐文[上海古籍出版社]

马积高,黄钧.中国古代文学史

赵幼文.曹植集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