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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忙时节

作者:孙世纪发表时间:2020-08-02浏览次数:

麦忙时节

风吹麦浪,拂动一地金黄。这大概是收获的时节最动人的光景之一了。从东到西,自南至北,放眼望去金灿灿的一片,万千麦穗微微俯首,似醉非醉,轻轻撩拨着庄稼人的心。这是一年中最喜悦的时候,也是最紧要的时候。

这里的麦子从秋天播种,用犁耧一道道耕拉过去,一人推两人拉,在暑气最为兴旺的时候,这些人把草帽一戴,搭条毛巾,吆喝一声,就往田里走去,踏着枯硬的玉米茬,一脚脚咔嚓咔嚓地踩下去,踩得成堆成堆的蟋蟀慌张乱跳,踩得躲在田里的野鸡野兔四处奔逃。就这么一路踩过去,汗滴在土里,血浸在衣服上,伴着腥热的土气,一阵阵往人身上冲。等到太阳落到西边只露半边脸,等到绯红的云霞一层层地堆积起来,也吆喝一声,卷了绳收了耧,留下自己的血和汗,就迎着晚霞顺着小路回去了。一年的希望也就这么种下了。

秋风一吹,就冒出芽儿来,等入了冬盖了雪,苗往上窜不了,根就一个劲儿的往下扎,雪越大,根扎得越深,“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现在不多在意这个,放到以前看天吃饭,怕是会笑的合不拢嘴。春天到了的时候,和风一过,原本只到脚踝的绿苗迎风便长,一直长到小腿处,长到膝盖处。“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等到初夏到了,就会开出米粒大的麦花,一颗颗缀在穗上。什么时候是初夏呢?只有到晚上的时候你才会知晓,春天的晚上还有这丝丝冷意,这时候一件单衣是顶不住的。只有到了晚上红霞如巨浪般层层堆叠,能在夕阳处看到橘红色的还顶着一圈黄色的光晕,你穿一件单衣出门,顺着田间的小路,阵阵小风掠过田间,清凉宜人的时候,初夏就到了。不仅你知道了,花鸟虫鱼也都知道了,蛤蟆窝在池塘里叫,虫子埋在草丛里叫。风一过,摇摇穗,麦花也跟着飘起来,这个时候就离收成不远了。

入了夏,蚊虫就多了起来,于是常有三三两两的人于傍晚时分,顺着田垄散步,抚着一缕缕麦穗,合计着今年的收成。白天的时候来看,亩亩麦穗,寸寸黄金,这个时候需要顶好的晴天,太阳越毒,麦粒就越硬实。暑气难消,人也跟着难受起来,一边难受一边欢喜,一边佝偻着腰,这就是这片土地上坚实的人们日常的状态。这个时候见不得半点火星,天干物燥,遍地都是引火物,落了个烟头就可能是冲天的大火,消防来了都无济于事,只能围火赶紧把麦子割了。于是大半年的辛劳烧成灰烬,黑压压一片均匀地铺在田里,就像烧了自己的房子,烧了自己的根,烧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庄稼,庄稼人就跪在那哭,放声地哭,放声地骂,声音传出很远,如土地一样硬实,如土地一样朴实。直到骂的累了,趴在地上歇会,然后有人搀着走回去,躺在床上回回元气,继续合算着接下来的大豆和玉米。

我曾读过一些杰出的豫地作家,有洛阳的,有开封的,文字都是清一色的干练朴实,不像由水汽浸透了的南方作家,字里行间总带着点温润的语调。但他们不一样,他们像这干裂的黄土地,像这弯弯曲曲的清水河,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些被风吹干的的岁月,麻木而又沧桑的耕种劳作。一茬茬的麦子,结的是庄稼人的心,麦子燥了,人心也跟着燥,麦子碰了雨,人心也跟着凉了半截,晚风斜斜地吹过,撩拨的人心里痒痒的,他们知道,那是麦子舒服了。麦子舒服了,人心里也跟着舒服了。舒服的还有孩子下半年的学费,还有将要盖起来的小楼房,还有下半年的鸡鸭鱼蛋,柴米油盐。这地里能长出什么?什么都能长出来。只要地还在,人就不会死,几千年的土地,几千年的庄稼人,无论战乱贫苦,天灾人祸,他们无时无刻不渴望拥有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坚守着自己的土地,因为,这片土地里总能长出希望。

每到傍晚的时候,我也学着他们,去田垄上走一走,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捋捋庄稼,听听蛙鸣。看着这片沉甸甸的喜悦。以前县长视察农忙,骑着一辆带着大杠的凤凰牌自行车,从县政府门口出发,从东到西,一路骑过去,一路看过去,等骑到头了,麦子也收完了。于是俯身割麦的庄稼人都抬头看,挥挥手,县长挥挥手,就接着往西骑去。现在县长不用骑自行车了,我们也很难再见到他了,该割麦子的割麦子,只是偶然站起身来往田垄上望几眼,抬抬手,最终却是擦了擦汗,心理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少了那个能挥挥手的人吧。

那天中午,我有事情外出,路过两边齐刷刷的麦田,仍是黄腾腾的一片,天空很澄澈,就像蓝盈盈的大海,湛蓝间还挂着块块白云,蒸腾的热浪缓缓吹过,抬头看,只觉得天很远,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