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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悸

作者:孙世纪发表时间:2020-05-11浏览次数:

心悸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做事如此,还有些可原谅的地方,可连睡觉也是如此,平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去与周公对弈,却是愈加难办,小孩子也能做的事,可到了乎子这,他连面对小孩子的尊严也都丢尽,五谷杂粮吃了这么多年,本事没有吃出多少,倒是把睡觉的能耐也吃没了。

乎子在床上已经躺了多时,这床还是以前一样柔软,铺了三层被褥,躺着能不舒服?虽然晚上还是很冷,严冬刚过,只有半截的初春,正是这乍暖还寒的时日,可乎子盖得厚,任是顽劣的孩童躺进去,也能舒坦的呼出声来。窗户外边还有着呼呼的风,说大却未见树木摇曳,说小,那窗户咣咣直响是怎么回事?

窗户,就是窗户,这咣咣响的窗户,这该死的窗户,一巴掌打醒了将睡未睡的乎子。乎子做的还不够好吗?乎子还能再更好的伺候自己的睡眠吗?不能!他早就收拾好了床铺,了结了一天内所有的琐事,也怕人之三急扰了自己清梦,睡前特意去了一趟厕所,把所有能影响自己睡眠的污浊之物统统排净,冲到那最阴暗的下水道里去。这是一个认真的人,这是一个最懂得如何伺候自己的人,他把人类文明几千年来的辉煌成果所给予他的一切都用在这这副皮囊最基本的需求--睡眠上,他有什么理由还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亏待自己?不!他没有!他本是最应该睡去的人,最应该隔绝这万物,逃避这万物,进入一片混沌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现在最宝贵的财富--睡眠,却被剥夺了!全因为这该死的,咣咣直响的窗户!

乎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再难以找到梦境的入口,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睡眠,只是简简单单的睡上一觉,一觉到天明,醒来可以看见初春的朝阳,可以听见久违的鸟鸣,这是多么简单多么淳朴的一个愿望,没有大富大贵,位高权重这些世人皆向往而又可想不可及的春秋大梦,他现在只想自己睡过去,像个傻子一样睡过去!可他就是睡不着了,他想不出这窗户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这可恶的恶疾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发作,是这个窗户有问题?对,当然是这个窗户有问题,一定是做窗子的那个木匠搞的鬼!对!就是他!他生气极了,几乎丧失了理智。乎子咬牙切齿的想着,想着那个可怜的木匠做着什么无聊,荒唐又令人痛恨的勾当。他一定是为了偷工减料,多赚点钱,就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来。都怪他!诅咒他!乎子暗暗骂道,想到这他气得直喘大气,仿佛世间一切的罪恶,末世的债孽都统统归到这个木匠身上。哼!当时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乎子想起了他去订做窗子时的情景,那个家伙!那个可恶的家伙!一幅尖嘴猴腮样,满脸堆笑,张口就是生意经,这个天杀的,唯利是图的小人!剥夺了乎子的睡眠!

咣!这可怜的,无知无觉的窗子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渐渐沉寂在黑夜里,却想教堂里的大钟一样,狠狠地砸在乎子乱作一团的心上。

乎子已经快疯了!他猛地掀开被子,走下床,也不顾这仍带着严冬的寒意的春夜,此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这本该令人颤栗的温度,他的心里只有一样东西--窗子!这该死的木匠做的窗子!他三两步走到窗边,仔细看看这深夜仍不安分的窗子的模样,看看这窗子究竟是哪里断了,哪里裂了,哪里漏风,哪里是这问题的所在。他咬牙切齿,宛若凶神恶鬼,他面目狰狞,活似阎罗降世。他把窗子重新打开,冷风直扑胸膛,他不知,他只知道自己即将根治这顽疾,自己即将动手结束这可恶的一切,自己即将迎来渴望已久的睡眠,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正义即将发起总攻,取得全盘胜利,为凯旋准备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他仿佛已经看到周公摆好了棋盘,微笑着向他挥手,招呼他前去。

一切都结束了!乎子把窗户重重拉上,两块木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就像两军交战的疯狂冲撞,震得玻璃咣当一声巨响,声音传出老远,把黑夜都撕出一个口子。而后便是久违的寂静,窗户之外还有呼呼的风声,不过已经小了很多,乎子的耳朵里还回荡着嗡嗡声,不过这已经不足为虑。

乎子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呼出了心里所有的躁乱,忐忑,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床榻,仰面躺下,闭上眼睛,内心仿佛骇浪之后平静的湖面,只有一圈圈的,一圈圈的,一圈圈的细小波纹。

咣!那窗子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乎子的心上。乎子如遭雷击!他的睡眠!他的睡眠!又消失了,又遁走了!乎子尝到了一次大大的挫败,他的努力,他的发泄全都付之东流,未能改变窗子分毫,否则它为何又来这一响。

乎子灰头土脸,他的胜利没了!他落败了,他落荒而逃了。他失意的躺在床上,他烦躁,他郁闷,他想哭出来,他毫无办法。

咣!

窗子每隔一会便响一下,频率很低,沉闷,还是沉闷,就像来自深水里低声的咆哮,把乎子的心也压得沉闷起来,他慢慢滴没有那么烦躁了,他知道烦躁已经没有意义,这冷漠的世界不会因为他的烦躁,不会因为他渴望的强烈,而给予他半分的施舍。他只是把被子裹得很紧,翻过身去,无奈着,失眠着任由那窗子沉闷地叩击在他的心口上。他已经不想再去咒骂那个木匠了,他恍然间觉得这并不是他的错,缘何这窗子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今夜开始闹腾起来?那窗子以前那么安分,那么舒心,把黑夜里寒风阻挡,把月辉请进屋内,它有着莫大的功劳,可这一切,都在今夜彻底改变了。

咣!

乎子的心又沉了一分,黑暗一点点侵袭过来,原本还存在的微光又黯淡了几分,乎子的心慢慢悬了起来,他躺在床上,蒙着头,越来越精神,越来越难受,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感觉自己的心肺像是沁了盐,开始缩水干瘪了几分。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窗子,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越是正常便越是诡异,那窗子像是一眼漩涡,把乎子的精神抽离吸将进去。乎子赶紧把头转过去,像是那窗子真的有魔力一般。乎子越想越怪异,那窗子明明正常,自己怎么反倒神经熙熙的,乎子便觉得不是那窗子怪异,是自己越来越有问题。可是自己又哪里出了问题?乎子这会儿是真的睡不着了,他脑袋里越来越乱,却又越来越燥热,就像升起一团雾,雾里还缠着乱麻,乎子想着要把这是理清楚了,心都静不下来,还谈何入睡?可事情的症结明明白白,却让人看不明白,这件事迷糊了,于是连着其他事也迷糊起来。这咣咣响的窗子让乎子想起了以前的烦心事,那些烦心事也像这窗子一样令人搞不明白。

乎子想起了他的村长,那个矮胖矮胖的老头,虽然他已经不在了,可乎子还是记得清楚,倒不是这人跟他有什么仇怨或交情。那时村长在任上干的还可以,村里人没说过多少闲话,那些天天在家的妇女除了养鸡养鹅,其余的时间大都在门口和别的和她一样妇女唠嗑。村长干的好了,她们想不起来,只是悠哉地过着太平日子,安然享受着。倘若有了什么过失,那事情就大了,她们至少也要议论上半个月。乎子不像她们一样闲,没有过多关注过这些琐事。

不过有一次乎子从别人嘴里听出来村长像是私吞了镇里的救济款,这可不是小事,但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就想去村长家打听,碰巧村长在井边不知道再干什么,乎子一叫他,村长吓了一跳,脚一滑,就掉井里了,等到把人捞上来时已经凉了。有的人说是乎子把它推下去的,还有的人说是乎子先发现的,可惜没救上来。不过村长老婆可不认账,这个老婆子年纪虽然大,可有的是力气,而且大半力气都在嘴上,一口咬定乎子脱不了干系。最后这事情闹得不了了之。但乎子心里一直郁闷,或许他真有错,又或许他没有,但他总觉得村长那死去的魂灵仍会回来找他,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心里害怕。

想起这件事,乎子又看了看窗外。咣!又响了一声,乎子的心又停了一下,他害怕了。一个人待久了就会想很多,想的多了就会乱想,因此乎子的心慢慢揪了起来。他在想是不是村长在拍他的窗子,他总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这联系就在这漫长的深夜里慢慢探出头来。事实上又如何呢?当然是无稽之谈。

但乎子却越来越相信了,他想不到什么理性和乐观的东西,反而一些杂七杂八混乱恐怖的想法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总觉得那是他的村长在窗外,时不时拍一下,想让他看见。乎子甚至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那层玻璃后面,等到他摇摇头定眼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多么诡异!他只晓得三岁小孩可以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却不曾想过自己看不到,自己看不到吗?当然,他越加肯定是自己的问题,那刚刚的幻想应该就是难得的真见。

“村长”乎子对着窗户叫了一声,一阵风吹过,窗子接着响了一声。

乎子害怕的往被窝里钻“村长是你吗?”

但这次是什么回应都没有。乎子等着,过不多久窗子又响了一声。他有点相信,又有点不信,他觉得这事可能,又觉得不可能,乎子的心乱作一团,但他的眼睛却始终不离窗户,他不敢吗?或许是吧。

过了许久他发现现在和不久前似乎没什么改变,他想了这么多,却不见得这窗子应着他变幻出模样来。是他错了?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蠢,也就慢慢把村长放下了,他觉得这事不太可能,是啊,可不还是有一点点可能吗,不是他吧,应该不是。

接着乎子想了很多东西,他觉得这些事都有联系,虽然事实上并没有。他有些累了,但他还是看着窗户,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从小孩到成人,第一次去上学,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下地干活·····他还是盯着窗户看。

咣!这窗户已经不知道响了多少下了。

东方渐渐亮起了绯红色,红色之下又慢慢透出点白,乎子累极了。他想不懂今夜是怎么了,这一夜不还没过去吗,可它就是折腾了一夜啊。

路上已经慢慢有了行人。

啪!  

一个杯子打碎了玻璃,从窗户那飞了出去。

“啊!”一声响亮的叫喊,像一个炸弹。路人很诧异,都往窗户那看。

乎子刚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