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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寻静下思考的时间——读《斯通纳》有感

作者:林安琪发表时间:2020-02-27浏览次数:

《斯通纳》在诞生之初与当时的文学潮流格格不入,鲜有人问津;书的主人公斯通纳所选择的生活,也与当时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相去甚远。就是这样一本特殊的书籍,穿越时空,洗去尘埃,重新被人们发现、欣赏。书籍销售或许有不合时宜的说法,但文学中的确有一种力量能突破时空的界限,给人以启迪。《斯通纳》就是这样一本书。

这部小说的语言是生活的提纯产物,抹平了事件起伏的棱角,呈现出层层叠叠的平滑轮廓,像日常呼吸那样,难以察觉,暗流汩汩。在这种表达下,木讷沧桑的父亲如同一座厚实沉默的大山,伫立在田野中,留给过路人欣赏他的笨拙和真诚;当战争的阴影短暂地离去,你跟在斯通纳的身后,也是那样匆匆撇过斯隆教授泪流满面的模样,好像能看到斯通纳来不及表达的困惑和斯隆的无奈,同时没入黑暗。伊迪丝渴望追求自己的人生而不得;凯瑟琳享受着爱神短暂的眷顾,独立而果决地离开;格蕾丝灵动可爱的模样一点点被侵蚀……每一个人物在这样的表达下,都有着超越时间的令人动容的部分。它不是用语言的跳跃、时间的游戏吸引你的注意力,不是用荷尔蒙刺激你的神经,而是用语言的意义,感觉的细腻,把你带进沉思的漩涡中心,纵然外界跌宕不安,心灵的中心仍旧平和有力。

语言所表现出来的时间的肃穆、心境的平和,恰恰与斯通纳的人生态度呼应,让他始终以仰视的目光对待他热爱的文学:“在那个永恒的神秘面前,我们中最强有力的人都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低能儿,都不过是叮当作响的钹子和声音浑厚的铜管。”正是这样一种低姿态的方式,感知到自我的渺小,他的目光才会凝视着窗外的绿意、斜照的阳光、平滑的木地板、走廊的深邃,不错失感受自己感官、心灵的微小变化。反过来,当他注意到生活的点滴,珍重生命与价值,才会更加察觉到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在漫长的人类旅程中的作用。

沉浸于古典文学的斯通纳教授,话语、思想是沉稳而敏锐的。斯通纳的沉思,不仅仅在思考自己,他在思考自己时获得了超越时空的因素。个人的是民族的,民族的是世界的。个人问题的复杂也是这个世界问题的复杂,对个人生存困境的沉思也是对世界的沉思。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是人类旅程的一个缩影,一种朴实具象、意味悠远的寓言。 “寓言就是用一个简单的世界去映射一个复杂的世界。“《我弥留之际》里送母亲回乡入土的旅程,《百年孤独》中一个家族的繁衍与衰亡,都在尝试用一个相对简单的世界去影射人类忍受苦难的历程。斯通纳对自己人生的沉思,为自己的心灵清扫出一片净土的旅程,也是许多深陷困惑的人要追寻的答案。德尔菲神庙里“认识你自己”的无声低语重新被人们听见。这几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命题,可以从斯通纳的人生中找到指引,找到领悟。当你摩挲书中那些黑色方体字,如同摩挲一块石碑。

这本小说是再发现的珍宝,在战争的热浪中被埋没,在相对和平的时期被记起。与那个动荡的年代的选择不尽相同,它从狂热中走出来,展示出一种焕然一新的生活方式。朱利安•巴恩斯写过一篇恰到好处的书评: “这是一部真正的读者小说,意指它的叙述强化了阅读和研究的价值。很多人会被勾起自己诵经时的顿悟情景……读者也会意识到,这种神圣的内心空间,阅读、咀嚼以及找回自我的活动发生的空间,日益遭到斯通纳所说的“那个世界”的威胁。如今这个世界充满了对个人的骚扰,以及不断的监视。也许这种焦虑的原因就在这部小说重放光芒的背后,但是,你应该——其实是必须——亲自找出来。”

斯通纳的难能可贵,是在众人沉浸在战争的狂热中,找到了自己的热爱并坚持下去,尽管可能会被人诟病为退缩、平庸。他用单纯的追问与苦苦的内心探索创造了一个神圣的内心空间,将自己安放。中国作家牛汉在经历过极端政治运动的迫害后,曾写过一本回忆录,说到:“我从未感到如此地单纯和素白”,这句话在我看来,有两种解释:一是接受了无人了解自己后的内心自在,二是接受他人对你事无巨细的审查过后的坦荡与无畏,无论哪种,都要面临生命的肢解和涅槃。斯通纳的选择与时代相违背,能想象得到个人在时代面前会多么地无力与无奈,但是他都能做到内心自在与坦荡无畏。如朱利安•巴恩斯所说,现在的社会充满了对个人的骚扰,外界的潮流不断影响着你的人生,这样的压力或许是现代人焦虑的原因之一。《斯通纳》的再放光彩,大概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案例,让有些人不再感到孤立无援,他还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认识你自己”,重寻静下思考的时刻,给自己创造一个单纯素白的内心世界。

斯通纳靠自己的力量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有着一生所爱的事业——教书,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知识的天地。他有不幸福的婚姻,经历学院不光彩的争斗、爱情的流产,没有战争的勋章、没有富有的生活。但是,婚姻在抗衡中获得感悟,明争暗斗让他更加坚定,爱情流失却不影响它的温暖,战争只会带来伤害,富有他并不向往。他在思索中做到了自我选择,他还有值得回忆的闪光时刻。“人生而渺小,却因思想而伟大。”斯通纳正是找到了思想的力量,成为了心灵上的巨人。

走过半生,斯通纳获得了这样一个感受:“好像这些学习研究就是生活本身,而不是作为特定的工具来实现特定的目标。“在他的暮年,他不再期望什么,因为当下即是馈赠。如今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说出类似地感受呢?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幸福”地生活呢?

“但是,你应该——其实是必须——亲自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