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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思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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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思茹 /

作者:廖思茹发表时间:2020-02-27浏览次数:

腊月的山风如尖刀般丝丝抽打在脸颊上,我活动了一下几近僵硬的脚尖,拖着沉重的箱子大步迈开在尚显冷清的街道上,往家里赶去。

晚饭炒了我喜欢的糖醋排骨,还剩小半锅的米饭,红米和白米粒粒排列着,像整齐有序的兵,煞是好看。我已经吃够平时的量,母亲早就放碗,撂下一句:“你们三姊妹要吃完。”真是狡猾,看了一眼比桌子堪堪高一个肩膀的妹妹,桌子上粘着一粒米,又掉下一片菜叶,旁边的弟弟连筷子还使不稳当。我只好认命地拿起饭勺,偷偷抬眼望向母亲,她也在看我,眼神亮亮的,好似在说:饭量跟猫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眼中的景色变了,夜色中淅淅沥沥的雨丝带来的风,好似没这么冷过。马路伢子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大多没有带伞,都是两手插在口袋里,或者交叉抱在胸前,外套裹得紧紧的,连带着昏暗而模糊的脸上也透露出封闭的信息。

妹妹走过来扯我衣角,我正盯着夜雨中神色匆匆的路人出神。“昨天妈妈带我们玩了老鹰抓小鸡,今天你带我们玩好吗?”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鹰”扑向“母鸡”身后护着的“小鸡仔们”,好像还是半年前的事。过去从不觉得忸怩,如今却模糊地感到这不符合“成年人”的身份,每次出门都会被误认为是初中生,多少跟我不符合年龄的行为有关,我是这么认为的。

升入初中那一年的冬天,身边同龄人的身高忽然猛蹿了好几截,白日在乡里学堂称之为七年级的班上,纸条情书如初醒柳絮,在这些小大人的指尖纷飞。

“宝儿,来帮妹妹洗下尿布。”

用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拿捏住其中一角,脏脏的尿布在空中荡来荡去,我得把脖子伸得远远的,才能尽力避免嗅到顺着寒气飘过来的清水抑或排泄物的味道。妈妈生下妹妹的时候,是往常一样上学的日子,没有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经历焦急如热锅蚂蚁的等候,裹得整整齐齐的妹妹就这样完成了与我的初见。后来的见面,全裹在脏脏的尿布和红皱的脸蛋里。

“宝儿,帮我抱下妹妹。”

她一岁多的时候,大人们觉得是时候把她交到我手上了。我笨拙地学着大人一颠一颠地摇,好使不安分的她在我怀里睡着,一下太过用力撞到了桌角,微虚着的朦胧睡眼猛地挤成一团,瞬间哭成一朵浸水的菊花。

“宝儿,你咋又把妹妹弄哭了!”

声音里酝酿着怒气,我仰天长叹,又来!

“宝儿——”

闯的祸多了,我就学会了对她敬而远之,除去农忙时分偶尔需要待在家里照看她,平日里我与朋友河里捉鱼,爬树摘果,山林探险,半夜爬上屋顶数星星,过着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无所畏的生活。弟弟出生后,借鉴以往的经历我也只抱过他两次。

等过了走路摔跤的年纪,妹妹的脸上已经有两颗小小的痣,一颗在唇下,一颗在左边的面颊上,额头上有一个消不去的大包,额心有一个黛青色的疤,里面是一颗没处理好长在肉里的沙粒。恰逢高中放假回家,我照例带上他们指定要的零食,妹妹很感激地蹭过来,像小猫一样往怀里钻,天真可亲的笑脸望着我。

“谢谢大姐姐。”妹妹突然说。

我屏住呼吸,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大姐姐,我喜欢你。”妹妹又说。小她两岁的弟弟也赶紧跟着说:“大姐姐,我也喜欢你。”我微笑着摇头,心里如同塞进了一团棉花。我没有为她好好洗脸,没有为她处理伤口,没有拉住她小而柔软的手,教她好好走路,我没有一直在她身旁。同样是姐姐,我也没有给弟弟陪伴和教导。我第一次为此感到难过。

时间在我的颅骨内刻上十九圈的年轮,一环里圈着另一环,少一点,是弟弟妹妹,多一点,是爸爸妈妈,再多一点,是爷爷奶奶,然后这年轮沉没了,在不见底色的尘泥里被碾成一抔碎土。我们的身体里裹着这样的轮,随着轮的成长,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模样,幼稚如孩童,忧郁如少年,深邃如大人,豁朗如老人……仁慈或善良,感恩或友爱,不过是轮的显隐之间,流露出的最真挚的爱意和情愿。

“姐姐快来!”妹妹在呼喊我。

我站起来,学着老鹰的凶狠,飞快地扑向弱小的“鸡仔们”,他们很快被我的虚招迷惑,我一个急停回身,眼前这一群“鸡仔”反应不及,摔成一团。母亲笑出了声。

雪白的灯光照着我们的身影,我们犹如海底不停追赶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