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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为敌

作者:李佳琰发表时间:2020-04-29浏览次数:

与“老”为敌

李盒愈发觉得“老”是个可怕的鸿沟,几十年的光阴似一个穹顶罩在她头上,白天时若隐若现,她烦躁地摆摆手,还能逃到个清净处躲一躲,到了夜晚万籁俱寂时,来自未来的压力逼得她喘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十六七岁时,一天能在盛满了人和各种混合气体的百人教室坐上十多个钟头,虚弱的免疫系统扛不住,总是能被各种小毛病轻松地夺去元气,但还是在放学后第一时间冲向食堂争分夺秒地规划接下来的学习计划,题海战的间隙偷偷咒骂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素质,课间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常备的各种瓶瓶罐罐对症下药,又埋头冲进了新发下的一张测试卷中。

而现在,大半年遇上的一次普通感冒,都能使她上个楼就觉得心跳快得可笑,弥漫在体内的懒散气息迫使她紧急叫停了日复一日的健身和学习计划。

几年前身着高中校服的李盒,虽然成绩总能被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叫出去苦口婆心地训诫要加把劲,回家路上吞着泪水叹息自己不争气的脑子,可还是在屡战屡败中养成了随遇而安的心态,沉着冷静地在最后关头来了个戏剧般的反转。

现在她看着自己平凡的履历把现实认识得很清晰,早把可笑的黄粱美梦扔在在一边,寄希望于进体制内混吃等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态比前几年更平淡祥和,近乎于自暴自弃。对于深造对未来的帮助没有实感,但眼看着周围的案例一个个跳起又碰壁,她倒早早想好了退路。她明白前途渺茫,可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老”总是在瞬间给人哑口无言的苦涩

李盒愈发喜欢一个人呆着,整个假期她都爱蜷缩在自己的空间。后来她才发现,小心翼翼地在房间外不打扰他的老李,很希望李盒能抽空走出来,像小时候一样和他玩闹,一日三餐后能在客厅短暂逗留一会儿,而不是立马躲进了自己的世界,甚至故意在菜肴的选择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和她发生争吵,就只是为了多和她说几句话。

她心底忽然腾起一股连自己都厌恶的念头,她似乎是在有意地施舍给老李和他说话的机会,近乎怜悯地分享与他共处的时间,甚至在完成了每次陪伴任务后获得了短暂的心安理得。

李盒轻而易举地窥探到了内心深处那簇蠢蠢欲动的火苗,平日里她有意压制,却在每次完成了例行的陪伴任务后控制不住地让它蹦出来,和自己坚守的孝道对峙,难分胜负。

毫无疑问,李盒爱老李,老李或许爱她更多。小时候的礼盒总想快些长大,好听懂大人们在争吵些什么。奋力来到二十岁的李盒突然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十年的光阴是李盒无论怎样拼命奔跑也跨越不过去的。同一时空的人,竟然会永远处在不同的时代,看到的是迥然相异的世界。两代人经历的差异造就了总是发生激烈碰撞的价值观,然而摩擦带来的火花往往最后悻悻地在空气中消失。有时李盒会抖露出一些出乎老李意料的观点,让老李好奇她到底是几岁开始有自己的思想。老李奇怪的是自己从未缺席过她的成长,她却有了自己不曾了解的地方。她的人生理想总是和老李规划的蓝图产生冲突,对社会问题的看法也不约而同的走向对立面,每每老李再一次提及李盒小时候因为天真幼稚闹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李盒虽听腻了还是不忍心地配合他的表演,她意识到往后的日子他们能谈论的也只剩这些过去的碎片了。

李盒讨厌这样,她觉得是她无法阻拦的老李的“老”让他们彼此都没能找到舒心的表达爱的方式。世上的很多事情总是不可逆的,但他们还是要挣扎,哪怕“老”了后的结局也是心知肚明。

在诸多可能中,她选择了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一个

八十岁的外婆似被土地吸走了能量,一节节地佝偻下去。几十年没挪过位置的墙上的插座,她已经需要踮脚才能够到。随着年岁渐长,迎面砸来的是不可逆的老年痴呆症,李盒眼睁睁的看着外婆被疾病推去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年轻时她也是个不愿受一点委屈的刚烈女子,总喜欢梗着脖子跟人家吵架,而如今再也看不到她风风火火大步走路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在挪,她从灶房挪到堂屋,从大门挪到院子,从人生的这一端挪到那一端,她终于彻底地慢下来了。

李盒的童年是让外婆填满的,她给了她小时候无可取代的回忆。李盒每每睡到太阳耀眼地射进房间,伴着外婆佯装做打的姿势起床,缠着外婆在门前的大街从这头溜到那头,一路上和街坊邻居问个好,和小猫小狗逗逗趣,冬日大雪纷飞的日子祖孙俩会围着火炉跳舞、烤红薯,从外婆那里她学会了仁义礼智信,听说了很多古老的神话故事。

可当疾病侵蚀了她的头脑,她忽然固执倔强得似一头同样年迈的牛,脾气暴躁得似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她执意拒绝了子女的诸多好意,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他们拉扯过,争吵过,哭过闹过,唯一剩下的只是望向李盒时不变的温柔眉眼。李盒只想抱抱外婆,那副被疾病侵蚀地日渐虚弱的身体承载着和疾病斗争后日益坚固的灵魂,终究阻碍了“你爱我”和“我爱你”的表达。

李盒觉得“老”实在是太可怕了,拖住了一个人随时代前进的步伐,让她似一座孤岛最终淹没在自己的世界。很久很久以后,她生活的痕迹也会随后人的离开而被长长久久的忘记,好像这世上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但是人们总选择去做些什么,即使没有人能拒绝“老”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