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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漂流”计划

作者:付永平发表时间:2020-05-29浏览次数:

侧口袋里的手机顶着髋骨,震动感顺着牛仔裤缝一直爬到腰上,裤面在清晨透出方方正正的光。谁这个时候来电话?

“干嘛啊,大早上的!”

“傻丫头,你又不关窗。水都吹床单上去了,浇花呢你!”一泻如注的雨,沿着天际缝直戳下来,浇灌了满街的房檐与窗廊,浇满了隔壁不远的武汉。

我从来就不喜欢雨,哪怕是在《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唱遍了整条大街的年代,雨依旧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常痴望着,雨也这么一直呆呆地下,也不偷跑,它默默灌满院里的消防池,灌满琐琐碎碎的整个街道。雨季结束,我家窗桌子上的虎皮兰因为多喝上了两口雨水,不再郁郁寡欢。

可没想到五岁半那年的雨,一下,就是三天两夜。街坊邻居塞满了过道,麻雀一样扎堆挤在内院的灰漆皮铁栏杆内,蹭得扶手的铁锈飕飕往下落,我看着掉落的铁皮,还以为是巧克力屑,对着空气边抓边笑。而李婶率先冲出人堆,对着院里泡了半截的高台一个劲地指指点点,说这高台放到武汉,都不一定能露头。从我的海拔看过去,高台永远也看不到头,不论院里的还是武汉的。但人堆里的鞋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凉鞋、拖鞋、绣花棉鞋、齐膝套筒鞋,然后……还有不穿鞋的。

“你鞋呢!”

五岁半的我被丢回了家。

五岁半,不知道什么是雨。

我家临街的那面墙,就是“凹”字的那个缺。窗户向外打开,把窗中间小拇指粗的钢筋条卸下来,向左挪挪就能直接钻出去。窗外是个小阳台,我伸直胳膊便能从左边贴到右边。我爸早就发现我的目光常常凝固在那里,特地把阳台塞满了木条和杂物,不给我钻空子的机会。

知己知彼,所以他百战百胜。

武汉的高台有多高,武汉的人堆里又有什么鞋呢。我望着木板上平躺着接雨的大澡盆,秘密谋划着我的“武汉漂流”计划。

大澡盆就在窗外。

李婶来到我家,悄悄放在餐桌上一袋猪肉,叫我们省着点吃。说猪肉从8块涨到了13。武汉发大水,泡了很多猪厂,淹在水里的猪浩浩荡荡,一个一个像是皮筏子一样顺流而下。李婶朝窗外的澡盆扫了两眼,右眼眶上的眉毛皱了一皱。李婶传递的信息只有我懂:澡盆也可以成为顺流而下的皮筏子。“这雨噼里啪啦的,炼猪油都赶不上!家里还是多存点粮吧。”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妈的肩膀,顺手把门口的拖把卷起来,重新塞到门缝里去,倒退着掩上了门,丝毫都不拖泥带水。拖把在雨季还是很有必要的,对住在门缝有手指粗的我们来说,两根还不够,起码得三根。塞左边,塞右边,塞中间,更不容易漏水。

多好的雨啊!我的计划无时无刻不在挠我,武汉的雨已经勾走了我全部的心思,吃肉在我心里已经排不上名次。我要澡盆,我要漂流,我要顺盆直下!

对漂流的执念从去年的旅行起就已经扎了根。压着白浪顺着小河一路划下去,在翻滚处上起来又直冲到水里去,多美妙的漂流啊!结果,别人在皮筏子上欢笑,我蹲在路边傻笑。

家里的墙角已经湿了一片,跟12月份玻璃上的窗花一样。在雨季,墙皮没人敢碰,它比玻璃心还脆弱,一碰就倒,不容任何情面,那些大街上专练碰瓷的选手还真得学学。布,快铺到客厅了。雨,却还没有停的意思。

雨水砸在街面上,烫起一圈圈的“玻璃泡儿”,像极了后来开满大街的透明雨伞。水沿着路涨了起来,漫过路肩,每日都给绿化带冲凉。泥沙灼白浪,整个街面都若隐若现。武汉也是这样吗?

河水从下水道里倒灌进来。我没去过新加坡,但我觉得鱼尾狮口吐的水,应该也没我这下水道井盖上的壮烈。沿街都是“趵突泉”,而且这水花还带有间歇性,噗嗤噗嗤地满大街喘粗气。窗玻璃渗着雾气,在暗墨的天色下有了奇异的色变,窗内的白炽光和窗外的日光压在一起,一齐堆在我家的电视上,远远看去,跟煮透了的黑芝麻汤圆一个样,白皮透了黑浆。

雨,也是越下越密了。我快步走回家,路过阳台时没有看到我的澡盆。五岁半那年,“武汉漂流”计划实现了吗?武汉的高台能露头吗?望着雨,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