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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玉”与“欲”

作者:方馨发表时间:2020-05-29浏览次数:

《红楼梦》里,其佛教意蕴甚为浓厚。其开篇便以“梦”、“幻”为其定调,一僧一道,随“风流冤家”下世,意为度脱那“情鬼”了案。因此若谈「宝黛」,并非单指那尘世贾府里的作为“人”而出世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在这个宝黛所存在的红尘幻界,只为镜中的一个影像。如果将眼光拘泥于此红尘之界,则如管中窥豹、盲人摸象——触耳便言象如箕,触头便言象如石,便是将思维禁锢于逼仄之处了。

一·宝黛轮回之起始处

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灵,见那太虚幻境旁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1]。而在《红楼梦》第五回里,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时,又一次见到这幅对联。可以说这副对联在《红楼梦》中其实有着鼎足之重,小说中的一切深意尽浓缩于这看似简单的十四个字中。或真或假,亦真亦假,正如《红楼梦》之名,好一个“梦”字!这与《圆觉经》里“如昨梦故,当知生死及与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切本如昨夜之梦境,今宵醒来便知梦并非实。若将眼界拘泥于幻梦之中,便陷入了「无明」之相。同样是开篇,《圆觉经》第一篇便为释迦摩尼佛对文殊师利菩萨说法:“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空」本无花开,不过是病者之妄执。由于这种妄执,“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若将眼界拘泥于幻梦之中,不愿醒来,便陷入了「无明」之相[2]

因此可以说宝黛二人所在的尘世,虽似真却亦假,只如「昨梦」,而幻与实本身就是相依相随,无实便无幻,无幻便无实,二者自为一体。通过太虚幻境,便已暗中点醒红楼为「梦」,贾府更是意为“假府”。如果说那尘世里的贾宝玉、林黛玉、乃至贾府上下、乃至承载着一切的滚滚尘世都为幻梦,那么既然有「梦」,必然有「醒」。正如那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虽是飘渺之虚,但也一定有着天上之月,镜外之花与之照映。因此尘世之宝黛也并非「完全」的宝黛,宝黛的「来」与「去」都是组成宝黛的一部分。前世的这一石一草与今世之宝黛,正如身子与影子。贾宝玉,林黛玉,与前世那一石一草为一个大整体,而不可割裂来看。

那么这个红楼之「梦」到底从何而来?红楼之「醒」又往何去?这就要追溯到一切的起源,即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前身谈起。在第一回中,甄士隐梦一僧一道交谈:“这个石头因娲皇未用,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居住,就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得换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神瑛侍者本是自在逍遥,由于对绛珠仙草产生爱怜心而去浇灌,而绛珠仙草也因为这浇灌而意欲酬报,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正是因为这样的情为「因」,才有了下一世的贾宝玉、林黛玉的「果」,有了这样一段前世后世之轮回。《圆觉经·弥勒品》中所言:“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补天之石、绛珠仙草本无人身,更无人心,自然亦不会有喜悲爱憎。然而在机缘之下幻化成人形,一旦有了人形,便是有了「身相」,「身相」又生出「心相」。一旦有了这妄身妄心,心生爱,爱生出欲,而欲便生出轮回。绛珠仙草所在三生石正是暗示了仙草将会进入前世今生的轮转中。文中言这些风流冤家下凡是“造历幻缘”。这一石一草本是无身无心,无情无爱,无喜无悲的「空」,如今却坠入轮回,妄生出种种贪嗔痴以及之后的种种苦痛。只可惜「病者妄执」,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陷入「无明」之中。为了让二者重回「圆觉清净」之境,僧人遂带领这一石一草下凡造历幻缘:“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

因此,下凡目的不是轮回,而是为了“一了此案”,放下一切妄执之念。明白为何轮回,以至助二者脱离轮回。了却无明,得以圆满,直至涅槃。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正的宝黛命运不应为悲剧,本就是幻,本就是无,正如《圆觉经·净诸业障品》偈语:

皆由执我爱, 无始妄流转。

爱憎生于心, 谄曲存诸念,

是故多迷闷, 不能入觉城。

若能归悟刹, 先去贪瞋痴,

法爱不存心, 渐次可成就。

我身本不有, 憎爱何由生?


二·“玉”、“欲”、“病”

一石一草,根本清明。因执我爱,爱而生欲,便妄于轮回流转之中,其幻成为贾宝玉、林黛玉二者,认四颠倒为实我体。以至于如《圆觉经·净诸业品》所言:“由此便生憎爱二境,于虚妄体重执虚妄,二妄相依生妄业道。”贾宝玉、林黛玉,名字都有一个“玉”字,其“玉”之真意便是“欲”。

贾宝玉前世神瑛侍者,瑕字脂评解为: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可见宝玉实为“病玉”。宝玉出生时,嘴中衔玉而来,真可谓贾宝玉就是带着「欲」而降临凡间。而这块玉,却偏偏是贾宝玉的“命”。第三回里,贾宝玉发起狂病,欲要摔玉,贾母大急:“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说是玉,却是欲,这欲确实不是好东西。为何如此说?《圆觉经·弥勒品》:“由于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然而「欲」虽非善物,但却偏偏是“命根子”,偏偏丢不得。这又是为何?因为宝玉本就是因为「欲」而入凡尘,宝玉这个妄身而生妄气,妄气而生妄心,其心有「欲」,存在之根本就是一个「欲」。没有欲了,那便是清净圆觉了,若到了此时,宝玉便不复存在。

再看林黛玉之名,黛玉者,「带欲」也。黛玉之欲,便源于意欲“还泪”的心中缠绵之意,正是心中的这段执念,故由此轮回。凡尘中的黛玉,弱不胜衣。第三回里林黛玉所说:“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出家,我父母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黛玉天生病弱,是因为她带「欲」而来,想她本为清静之仙草,化为人形后如今却受人间那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之人生八苦,如何不病?若要除去这病,便要随这癞头和尚出家。所谓「出家」,便是舍下这名为黛玉的幻身而回归本源。然而虽是如此,看不破这一点的黛玉父母当然舍不得黛玉出家,于是癞头和尚又言:“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这话看似奇怪,却饶有深意:不见哭声, 便不见那贪嗔痴;除父母外皆不见,便能让心免受爱憎之苦。是为何故?且看《红楼梦》开篇便已讲得明了:“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皆欲提醒阅者之意。”而那“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的红尘里的一番爱恨情痴之故事,也是无从来,无从去,无朝代年纪可考。《圆觉经·威德自在品》便说:“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而若要求得悟净圆觉,必须认识到其空本就无花,不可为那幻中之红尘多生执念。《圆觉经·普眼品》对此有着更加深入的解释:“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只有看清楚那红尘之虚妄,明白那恩爱贪欲才生出那无妄之轮回,“为憎爱心,养无明故”。明白地、水、风、火四大元素假合出这个所谓身体不过是“今者妄身”,幻身本不存在,幻身中的幻心自然也不存在,幻心不在,幻尘里的一切功名利禄爱恨纠葛也不存在。发毛爪齿,皮肉筋骨不过是一具皮囊。所谓贾宝玉林黛玉以及这红楼“梦”中的一切男女老幼,不过是那《圆觉经》中所言的「四相」:即「我相」、「人相」、「众生相」、「寿命相」。唯有先除去「我相」,在幻境中看到真,洗去种种尘世欲垢,便可重回十方清净,自然也就百病消除了。

正如《圆觉经》偈云[3]

一切诸众生,不得大解脱,

皆由贪欲故,堕落于生死。

若能断憎爱,及与贪瞋痴,

不因差别性,皆得成佛道。


三·贾宝玉摔玉与「欲」之舍弃

《红楼梦》里贾宝玉有过两次摔玉行为,而这两次摔玉,却都是为了黛玉而起。第一次为书中第三回,贾宝玉与林黛玉初遇,因得知林黛玉没有玉,便“当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第二十九回里,因张道士提亲之事,彼此生出误会,结果又引起一次大争端“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来;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咬咬牙,狠命往地上一摔,道: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事了!”

这被摔的“玉”,便是“欲”。因为「我爱」便生出「我执」,又生出许多贪嗔爱慢,陷曲嫉妒。导致这宝玉生出这狂病痴病,黛玉则“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因为这情这爱,便落下多少泪珠儿,徒生出多少争端与苦痛。这一切的根源便在“欲”上,当为“欲”所苦不可受时,便爆发了,宝玉摔玉,其意为想要甩开这让自己诸种苦痛的欲。然而“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闻风不动。”尘世里那人心的欲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消去,更何况贾宝玉林黛玉本来就是因为爱欲而造历此幻缘。一个名谓“代欲”,一个衔“欲”出世。本就因欲而生,若舍弃了欲,所谓的贾宝玉与林黛玉也就不复存在。二十七回末,贾母对二人的争吵慨叹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谁知这个话传到宝玉黛玉二人耳里,他二人竟从没有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俗话,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一般,都低着头拒绝这话的滋味,不觉得潸然泪下。”为何这句看似寻常的俗话却让二人生出参禅之感。且看宝玉黛玉,其前身一个爱怜那绛珠仙草遂施与甘露,一个承受甘露便怀有缠绵不尽之意。一石一草,本是无心,本为空,本为不动,只因为有了妄身,而动了心,这一动,便生出种种因缘纠葛,以至双双与尘世间相遇,自然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既然这个玉摔不坏,砸不破。那么宝玉与黛玉最终又该如何处理这个「欲」呢?虽然《红楼梦》并未整书完成,作者真正的原笔原意也就无从知晓。然而通过原文去寻踪,也能找到一些隐藏在草蛇灰线下的暗示,即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那交相对应且首尾呼应的关系。


四·「玉」与「欲」的终末

贾宝玉与林黛玉彼此呼应,正如镜外人观镜中己。二者名字中都有一个“玉”字,并且不仅名中有玉,其身外也有玉。贾宝玉降生时口衔着的通灵宝玉自不必说,那么林黛玉的玉又在何处呢?《红楼梦》其实早有说明,第三回里,贾宝玉因为林黛玉说自己没有玉,便犯了痴病,摘了玉抬手便砸,此时贾母安慰道:“你这妹妹原来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由此可见,林黛玉的玉,是被带到了坟墓里。换言之林黛玉的这玉之“欲”的终点,就是死。宝玉的玉寓意着“生”,而黛玉的玉寓意着“灭”,所以黛玉若要除去这一身之病,唯有“死灭”。宝黛二人,以前身灌溉甘露为「因」导致妄心生「爱」而入凡间造历幻缘,以后世黛玉还泪为「果」,泪尽时则「果」终。于是「因果」消除,轮回便了。当受完凡尘之五欲、受尽那爱恨别离时,当那想要还泪的缠绵之意都已枯竭之时

,黛玉便会悟了。因此黛玉必死,唯有“死”,而可去除「我相」。当「林黛玉」这个“相”都不复存在时,便可迎来真正的清静圆满。正如《圆觉经·清静慧品》所言:“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

于是宝黛二者的玉与欲,都将归于寂灭,正是那“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4]。”此空本无花,何必言花落,世上本无寂灭者,自然寂灭不会生。一旦尘垢去除,则“如器中锽,声出于外[5]。”那清静之音自然会突破凡尘的诸种障碍,激荡出那妙觉之音。而宝黛二人终可越出轮回纠葛,“如销金矿,金非销有,既已成金,不重为矿[6]”,步入那悟净圆觉之境了。









[1] 曹雪芹:《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P6

[2] 陀多罗,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M].大正藏·经集部(第17卷)文殊师利品.


[3] 陀多罗,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M].大正藏·经集部(第17卷)文殊师利品


[4] 陀多罗,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M].大正藏·经集部(第17卷)清净慧品


[5] 陀多罗,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M].大正藏·经集部(第17卷)威德自在品


[6] 陀多罗,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M].大正藏·经集部(第17卷)金刚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