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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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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风

作者:方馨发表时间:2020-04-29浏览次数:

一.

“谨将此剑赠与4926号,愿君物尽其用。”

系在剑柄圆环上的卡片在突如其来的气流波动下,咻的一声蹿入了囚洞深处。

“你的到来真让我意外,亲爱的朋友。不过,这样的好剑在手,你便能帮我结束这一切了。”

我默然点头,缓步向前摸索着,我知道他一定能看的见。

黏乎乎的空气里充满铁锈的气味,洞顶上时不时有松垮的土块坠下,阴湿的角落里一丛丛闪着鬼魅般荧光的菌类,如无数绿眼睛监视着这一切,这让我浑身发毛。我讨厌黑暗,但我更讨厌这些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的混沌不清的颜色。若黑暗是一只蠕虫,不纯粹的黑暗便是被开膛破肚,内脏横流一地的半截蠕虫了。

犹豫片刻,我从怀中掏出来一块刻着飞鸟纹饰的镜子,霎时间光华四溢,我很满意的看着那些黏糊糊的菌类瞬间如烟雾般瞬间无影无踪。

“这面镜子,你还留着。”

“当然,这可是你给我的礼物。”借着光亮,我清晰的看到那被长蛇蜿蜒般的树根层层缠绕而囚禁着的老友。

“现在,我也应当还你回礼了。”

洞顶的缝隙渗出的一颗冒着酸气的液体坠在我握剑的手上,刹那间皮肤被腐蚀的痛刺入心尖。时间不多,必须立刻行动。

我毫不犹豫拔出剑,直直砍向了树根

——所禁锢的囚犯的咽喉。


二.

一个空想家,很容易无端对遥远的未来产生忧虑之情。

比如在许久之后的某一天,当取得了「蝉蜕」的资格时,我的头上生出的两只触角是否能够机敏的顺势摇摆?

舌头是否能够沿着中轴分裂成光滑均匀的两半?

肋边延展开的两对手臂是否能够强健而有力能推翻一切身边的障碍?

撕裂背脊而伸展开来的翅膀是否能够轻薄明透,振翅一跃便能飞到高空睥睨所有人的脑瓜顶?

凡此种种已给我增添无数烦恼,然而比忧虑未来更可怕的是,所忧虑的未来,其实早该成为过去。

我,4926号,看着所有4开头的同伴一个个「蝉蜕」成功,去往神圣的地上世界,而那些编号5、6、7开头的晚辈,也陆陆续续从树心院毕业,得到了「蝉蜕」资格。

唯有我,被遗弃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

如果命运之神存在的话,它一定躲在某个角落暗搓搓的嘲笑我吧。

不然为何又再次捉弄于我,让我面对一个更为荒诞而无解的难题——

“树心院第九十九次毕业试炼:杀死风。”

而那捅入风咽喉的长剑如斩入虚无般蓦然坠地时,我知道,我又一次失败了。

有形之物,如何能斩杀无形之物呢?


三.

老祭司送我这把剑,定然是个充满恶意的玩笑。

回想起来,在我顺走老祭司桌上的标注着禁地位置的卷轴后,这个梁子大抵算是彻底结下了。

那时是我第九十八次毕业考试,当我对着墙角一对打架的泥蜘蛛乐的龇出了牙花子的时候,气的胡子撅起来的老祭司揪着我的脸把我丢出了考场。

“注意你的言行,给我好好向0001号学习。”老祭司啪啪的拍着墙:“不然你永远别想毕业。”墙面上悬挂的0001号画像上那标准的满月时分第一片落叶弧度的微笑,用最优雅的嘲讽看着我。

我想我永远也无法毕业了,因为我无法成为0001号。

毕业的标注简单而苛刻,那就是成为0001号的复制品。0001号的身体,0001号的一言一行,还有,0001号的灵魂。

所谓课堂,便是老祭司吹毛求疵的打磨学生。瘦一份,则把学生扯圆些,胖一份则把学生削瘦些。老祭司永远拿着一箱毛骨悚然的“手术”工具不懈耕耘着,当他发现我比0001号的标准身高高出了0.01毫米时,毫不犹豫掏出了锯子对准了我的腿。

我落荒而逃,但是另一个圈套把我牢牢困住,我厌恶老祭司和他见鬼的课堂以及永远无法取得资格的“蝉蜕”试炼,我想要离开这个湿粘黑暗的地下世界而去往地面之上,然而,除非我成为0001号,否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于是我成为了一个叛逆者,偷走卷轴,来到了禁地。

然后,在那监牢之中,我,遇到了被囚禁的风。


四.

风说,它来自“上面”的世界。

我无法想象出上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并非我想象力开始枯竭,而是一个人若从未离开过自己当下生活的世界,自然是难以想象外面世界的模样了。

我们蝉之族出生于地下,生长于地下,在神树扎根的土地下紧密依存,生命靠着吸食树根的汁液维持。而唯有我们完成蝉蜕,从幼子变成真正的蝉之子后,才会破土而出,去往神树的枝干上。直到死亡,让我们再次回归泥土。

泥土与树,是我们的全部世界。

“那么,你来自神树?”我想,“上面的世界”就是神树的世界罢。

“不,或者不全是,我来自神树,我也来自绿原与沙漠,云间与大海,我来自这天地宇宙,我无处不在,因为我是风。”

它的话语中有许多词语让我无法理解,于是我问他,上面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于是我听到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词汇——太阳。

“太阳是什么?”

这似乎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它垂下眼似乎思考了一阵。

“太阳,是奔马的嘶鸣,是吟游诗人的轻吟,是草间晨珠的清香,是梦的低语,是肆意徜徉于天地之间的无拘无束。”

我沉吟许久,细细琢磨着每一个词汇,我的心狂跳,为这并不理解的陌生的雀跃异常。

可是太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仍无法从这些陌生的词汇里拼接出更为陌生的太阳的模样。

于是风送给我一片镜子,那是它在太阳上旅行的时候,摘下的阳光碎片打磨的镜子。当这枚小小圆片拿出来的时候,刹那间,晦暗的密室被灼目的光辉所填满。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色彩,灼灼夺目,我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贪婪的吸收着这光辉,心脏如擂鼓震震,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何为暖,何为光。

多么悲哀呢,从未见过光明的人,是永不会发觉自己活在黑暗之中的。

而见过光明的人,便再也不会对这温暖放手。

“想要看到更多吗?”风的声音轻柔而魅惑“帮我解开锁链,我可以带你去往真正的自由世界。”

我笑了,书上到底还是有几句有用的话。

——致命的谎言永远藏在所谓的真实里。

我端详着风被重重树根缠锁的身影,风啊,果然是传说中恶魔。

一个魅惑的故事,无知的猎物便被引诱,你打开枷锁和它去往所谓的自由世界,然后呢,离开神树的蝉之子,失去食料的蝉之子,就在这虚幻的迷醉中,被风杀死。

我不会被迷惑,相反,我要用我的方法,真实的方法,去往地上的世界。

只要能亲眼看看太阳的模样,为此,一切代价皆不足惜。

哪怕是,杀死陪伴我短暂时光的友人,风。


.

“你还是选择那边。”风叹息着“你害怕我会让你死在幻梦里,然而,人总归会死的。”

“我不怕死,只是害怕我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去,”

我突然向风露出了一个癫狂的笑,然后抽回剑,闪着寒光的利刃挥向了风——所注视着的。

我的,心脏。

我听到了凄厉悲鸣,是我发出的?还是风?我默然看着血从身体涌出,就像看着水管流出的水一样。风的脸惨白着,血同样从它身上流出,它的脸就像被拉扯一样,扭曲,变形,然后风的脸变成了我的脸,血染红了它的身体,霎时又淡为透明,在一声崩裂的声响里,化为尘埃。

一切都消失了。

风死了,仅是风死了吗?

一瞬间的痛楚,冲破了麻木,我感觉我的头,我的舌,我的手,我的背,撕裂的痛楚,我在地上挣扎,到底过了多久呢?痛楚戛然而止,我起身,踩到一块东西,那是风送给我的太阳光碎片打磨的镜子。

镜子里的我,头上长出了两只尾巴,舌头分裂成了两半,还有六只手,两对翅。

我成功了,我得到了新生,我成了真正的禅之子。

可是为什么,我在流泪?

.

树汁并不好喝,但我早已习惯这种苦涩。这种黑色的汁液,维持着我的生命,而我的生命,正一丝丝的夺走,成为神树的养料。

这样的畸形共生,是来到地上这光明世界必须付出的小小代价。

我来到这片土地之上的世界有多久了呢?地上的世界,一天漫长如一年,一年单调如一天。

在偶然的一次,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疑问。

“太阳是什么?”

在我早已遗忘的曾经,似乎有过一个声音用无数美妙的语言描述过。

但我早已忘却,连同那声音的主人一起。

我想要自己去找答案。

神树是那样的高,无边无际的树冠如如一个巨形盖子扣住这树上的渺小一切,我看到了光亮,看不到太阳。

而当我振翅的从一个个曾经的同伴身上爬过,用新生的手臂扫开我前进的阻碍者,终于有一天我爬到了神树之巅。

我看着透过树枝交织的细小孔洞里露出的天。

太阳,红色的圆形,发光的圆形,永远重复在每一天的圆形。

这,就是它的全部,这便我付出一切后换来的礼物。

在这太阳的光辉里,我急速的枯朽。

枯朽,坠落。

化为尘土。


我大抵是渴望太阳的。

我大抵是追寻太阳的。

但当我有一天亲眼看到太阳时,我发现——

太阳啊,仅仅只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