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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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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俊松 /

作者:崔俊松发表时间:2020-03-29浏览次数:


“我的儿,差一点就不是我的儿。”老黑说着,深深地嘬了一口烟斗,用力朝前吐了气。茫茫的白烟款款向上空飘散,透过白烟,老黑那张黑的发亮的脸,变成了浅灰色。

听了这话,我一脸愕然。

老黑看到我的表情,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的儿,能够成为我的儿,那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说完他又叼起烟斗,用充满戏谑的眼神瞥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哼,这个老狐狸,又向我卖关子。

老黑姓胡,名柱安,是隔壁市一个村子里的人。大概是四十年前,他腿部受重伤,从隔壁市的市医院转来我们医院抢救疗养,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十三四岁的小儿子。他们父子两个都有一张标志性的黑脸,黑得发亮,老黑一嘴白牙,排列整齐。萍水相逢,没什么称呼。我便叫老的为老黑,小的,就叫黑娃。我是我们医院的门卫,整天整天地坐在门口值班室值班,老黑他本来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休养了十天半个月,就倔强地要求护士推着在大门口晒太阳,看满街的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也让大家看他包裹得像大榔头的左腿。一来二去的,我们就搭起了话。

那是1969年的深冬,一个大雪初晴的黄昏,老黑说,每当北方的这个时节,日头很早就靠了山头。大部分日子,一到临近傍晚,天空变成青灰色,枯枝与寒风便肆虐地攻占了人间。萧瑟,放眼望去皆是萧瑟,连一片干枯的落叶和几声凄厉的乌啼都难以觅得,在这种节令里,人心也轻易地跟着消沉、凋零。

“可是那天不一样!”老黑回想起那天,就打起一个机灵,立马来了兴致,“真是个好天气!”老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回想着那天的情景,他浑浊的眸子变得柔。老黑接着讲道,日头移步西山,欲落而未落,火红的余晖晕染一片。天边的云黄里透着金色、映着红色,与漫山遍野的白雪衬着,极美。可是北风依旧不减姿色,呼呼割在人的脸上手上,极冷。老胡在门外,眼巴巴地眺望着门口仅有的一条小径,他没心情欣赏冬日难得的景致,也顾不得夜幕降临的刺骨的寒。他三步一滑地走到小路头,向更远处瞭望,又放心不下屋里,三步一滑地返回,探头探脑地听屋里的动静。屋里传来的是老黑的妻撕心裂肺地哭喊。

“胡柱安,…杀千刀的,老娘…在…在这里受死,你在外面发闲……”

“胡柱安,你死哪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胡柱安,利娘…利娘到了没,你他妈…你还不知道去,去接一下!”

利娘是他们那里的接生婆,她也不是专干接生,只不过年轻的时候接生过几次,打那以后,村里一有需要就都叫她来帮忙。

“她骂我,是因为她气啊。”老黑深深叹了一口气,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重山。

老胡的妻在屋里嚎啕,嫂子留在里面照应,大闺女忙里忙慌地进进出出打下手,一家子都是慌张,雪下得厚,接生婆腿脚慢,“这一遭,可苦了他妈了。”

一家子慌张着急,然而院子里的不速之客——一对老夫妇­——的心情和这一家人显然格格不入,他们也急,不过是急着想知道,自己是否能抱着个宝贝闺女回家,享尽天伦。

“我说大妹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生娃还有这么大气力叫喊的,你留点精力吧,痛苦的还在后头呐!”那老妇人坐在高脚凳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冲着屋子大声喊。

一听这话,老胡妻立马停了叫骂,倒不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娃他妈一定在心里憋着气呢,本来说要把孩子送人她心里就不得劲。”老胡向我解释道,“谁愿意把自家娃儿送到别家呀,这不是没办法么。”

“人家都说‘酸儿辣女’,娃他妈怀着我这儿的时候,顿顿得有辣椒,青的红的,都吃,一个菜里没有辣椒,或者辣椒不对味就吃不下,就想发脾气,那嗓门大得让方圆几里都听了笑话。在之前我们一大家子可从来没有哪个人没有吃辣椒上瘾过啊。”

“又有人说,孕吐严重的是女娃,孕反轻的是男娃,娃他妈听了就回想自己生闺女的情景,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肚子里的是女娃了。”

老黑和妻子一合计,心里不太舒坦了。这一胎要还是个女娃,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太好过,倒不是说重儿轻女,已经有一个大闺女了,再有一个儿子,儿女双全,岂不美哉。再说了,虽然妇女能顶半边天,可是生在农村,在田里,犁地锄田;厂子里,搬砖卸货,哪个不是卖力气的活,还不是得男人顶着。三女一男,四张嘴要吃,四个肚要填,四个人要穿,难啊!这么一通商量,老黑两口就决定把二胎女儿送给村里一个有钱而且还未育一儿半女的老两口。

“我们轻松了,闺女跟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没准儿还能读个几年书,不想我们睁眼瞎一辈子,卖力气一辈子!”老黑说起十多年前不曾实现的预想,竟然红了眼眶。

谁料想,吃辣吃出了个儿子!

总算保住了他的娃!

“这崽子还是想跟着他亲爹亲妈,你说这是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老黑又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有福不去享,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傻,傻得像我们家人!”

老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种田的一把好手,家里平房周围开垦了五六块菜地,种些番茄、豆角、玉米等时蔬,随时摘着吃,西边的山上又分配,全年下来劳动主力还是他和他的妻,几亩地加上两个劳动力,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也还凑合。农闲时老黑到村里的厂子里谋一份营生,替人家往窑里运砖。常年的劳作,和他打交道的不是日晒风霜就是锅炉火盆,熏得老黑这样黑,黑的发亮。

老黑住院就和他这份营生有关,,一个不小心从烧砖的炉上摔了下来,那锅炉六七米,伤不了性命,可是摔坏了左腿。

老黑转送到我们医院后因为失血再加上惊吓,昏迷了五天,黑娃在病床边伏了五天,一开始黑娃也哭,坐在床边看着他老父的黑脸,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啜泣声很轻很轻,应该是怕旁人笑话吧,于是他把自己的脸埋进病床边沿的被褥里,装作睡着的样子,可是瘦弱的身板抑制不住的抖动,哭累了就那样趴着睡着了,当他睡醒爬起来时,看到床单上湿了一滩,黑娃就再没在病房里哭过了。

老黑妻打发黑娃出门照看父亲,给他带了些干粮和一点生活费,黑娃一直在医院食堂果腹,那些个干粮他一口没吃,我起初以为黑娃好不容易出趟门,贪吃想尝新鲜,后来才知道他想把妈亲手做的食物留给病中的父亲。黑娃看守老黑两三天,老黑死死地躺在病床上像个植物人,黑娃心急如焚又束手无策。这样下去不是一个办法,后来黑娃就出去想找点事做,赚点钱,医药费厂子里赔了,生活上总得自己来,可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娃,谁敢雇他,最后只能找来一个沿街发小广告的工作,给人家商店揽客。黑娃也不走远了,就在医院临近的几条街走着发着叫卖,发几个小时就赶紧回来照看父亲一眼,见着父亲没醒,再悻悻离开。

黑娃很奇怪,他从不轻易开口讲话,去商店买东西或者食堂打饭,他总是用手指着他想要的东西,人家和他要多少钱,他便拿出多少钱,就连第一次来我们医院时,是凌晨,我在保安室值班,夜间探访是要登记的,我问他话他也不答,只管点头摇头,实在不行了我就领着他进了医院大厅,他在前台的病人花名册上找到了老黑的名字指着,意思说找他。

相处时间久了,熟悉了,我和黑娃时常在一起聊聊天、下下棋。

“你不爱讲话。”我问他。

“不是。”黑娃笑嘻嘻地回答。

“我第一次见你,你一句话不说。”

“我姐说身在外地会被本地人欺负,那我只要少说话,不漏乡音就不会被发现是外地人,也就不会被欺负。”

我听过以后也朝他嘻嘻一笑,呵呵,一个十四岁小孩的天真和机灵和小心思。

第六天,老胡醒了,黑娃是在做工中途溜回来的时候发现的,看到父亲睁开的双眼和活动的四肢,黑娃兴奋极了,他也没想着给昏迷多天的父亲倒一杯温开水,而是率先把母亲烙的饼拿了过来,“太干了,咽…不下,我想…吃点汤面……”老胡沙着嗓子嗡嗡地说,黑娃听了就飞快地跑到商店买来一包鸡蛋挂面,挂面不比方便面,不容易软、不容易熟,黑娃就在开水房接一碗开水,泡着挂面,泡一会儿就倒掉水再接一碗,来来回回好几次,面条怎么也熟不了。我看到了就把他叫进值班室,开火给他煮挂面,煮好准备捞面时,黑娃嗫嚅;“伯伯,我想把面条煮软一点,我爸爸好咽。”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称呼我。多煮了几分钟,我又打了一颗鸡蛋,放了几根青菜,滴了几滴香油进去。接过面条后,黑娃望了我一眼,就匆匆地头也不回跑向住院部,他一句话都没丢下,但是我能看到他满眼的感激。

我把这些告诉老胡,老胡“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孩子从小就机灵,生他的时候家里条件稍微好了些,又是老二,年纪小,姐姐护着,我们两口也惯着一点。”

接着我们默然无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收回山后。

“时候不早了,孩子发单子也快回来了吧。”我看看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我让他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

“回家去了。”

“老胡啊老胡,你可真行,十四岁的小孩呀,两百多公里的路,说让他回去就回去了?”

“二十多天了,屋里只有他妈和他姐两个人,他姐也做着工,田里的活没干,还养着猪和鸡,我不放心。”

“那你就让十四岁的小孩一个人走了?”

老黑没说话,吧嗒吧嗒使劲嘬他的烟管。

半晌,他沙沙的嗓音嗡着:“没事,我让他回到给我打个电话。”

隔了一天半,我在值班室值班,果然接到了老黑那城打来的电话,我赶紧跑到住院部把他推了出来。

“爸,我昨天晚上回到了,太晚了不方便,今天早上才起来让三舅打电话。”

“好好,一路上没什么事吧。”

“没有。”

“你妈呢?还好吧。”

“她上田里了,她昨晚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坐在面对着老黑的长椅上看报,实际是在偷偷看老黑,老黑“叽叽咕咕”地说着方言,声音沙沙的嗡嗡的,后来那声音一顿,老黑黝黑的脸上褶子挤在一起,裂开嘴笑了,那一口牙,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