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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疯魔,不成活

作者:邱妤婕发表时间:2020-07-05浏览次数:

不疯魔,不成活

第一次看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是14岁,那时候把这部电影当作一部同性爱情的题材去看,我以为这个跨越了新旧中国的故事仅仅是关于程蝶衣和段小楼的。

时隔六年再次坐在封闭的房间点开这部电影,我才真正的理解这部电影的出现为何和能够成就华语影坛的高光时刻,而程蝶衣和段小楼慷慨悲壮的人生大戏更是创作者对于那个庞大时代描绘的载体。整部电影无论是电影本身的画面情节以人物形象或者是演员的演绎都让人震撼,直到电影结束我都久久不能从中回过神来。

首先是电影的情节和题材,整部影片透露给观众的是一种大胆且恢弘的美。无论是影片中从民国到文革各个时期极具特色的描绘,还是在那个时期不能够端上台面的同性恋和妓女等题材,影片不回避那些社会的阴暗面和敏感点。把政治,爱情,社会等各个层面融合来呈现,很难说究竟哪一部分才是电影要表达的重点,而更多的是将这些主题一个个放到了程蝶衣和段小楼两人跌宕起伏的命运以及二人之间情感和关系的微妙变化中。

影片中的故事时间跨度很大,而对于各个时期的描写都极富象征性,无论是大清刚灭亡时残余封建势力的肮脏还是文革时期亲人之间都相互残杀的荒谬,都体现出一种对历史的兴叹和超越影片本身的恢弘感。

电影的场景和画面,影片的画面由黑白像彩色转换,电影开始时的黑白色彩让人似乎能感觉到故事的古老和历史的厚重感以及一种遥远而又现实的体验,而后的彩色画面也预示着主人公小豆子新的人生的开始。

电影中戏班子的杂乱和孩子们练功的场景似乎能让观看者闻到那个四合院里木头的霉味和年轻男孩身上的汗味。古老的城墙,冰糖葫芦的吆喝声,街头卖艺的戏班子,斗蛐蛐的男人,抽大烟的公公,还有爱好养鸟的权贵都充满了时代感和真实感。影片里对于戏班子和京剧表演的场景刻画大概是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戏班子里时时传出的板子拍打身体的声音都讽刺和表达着中国对于“严师出高徒”和“不打不成器”的刻板印象,而两位演员张国荣和张丰毅对于剧中程蝶衣和段小楼两位角儿的演绎丝毫没有违和感,尤其是张国荣对程蝶衣后期“疯魔”的演绎可以说是入木三分。

电影中对人物的刻画是让我感触最为深刻的。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我首先是愤怒,特别是对于段小楼这个人物,我恨他的懦弱也恨他的薄情寡义,这种愤怒在文革时期他像是癫狂了一样说程蝶衣是汉奸,揭发他抽大烟,做反动官僚也就是葛优饰演的袁四爷的同性伴侣时到达顶峰,他的一声声指控像是一把把被烈火烘烤过的匕首,直直地扎向深爱着他的程蝶衣的胸膛,而段小楼卑劣懦弱的灵魂也在这一声声指控中显现出来。他是“假霸王”程蝶衣才是“真虞姬”,他配不上程蝶衣。段小楼这一形象正是当时社会“吃人”的典型代表,他从年幼的刻苦憨厚一步步堕落沉沦,他也曾面对袁四爷不畏强权敢于反抗,他也曾不救下被人为难的菊仙,他也曾在日本人的闹事下宁死不屈铁骨铮铮,可是“吃人”的社会一步步吃掉了曾经的他,他的灵魂不再,无论怎样都只能是“假霸王”。

程蝶衣在张国荣的演绎下让我止不住的心疼,他对段小楼说“说好的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算不得一辈子。”他好像把自己的一生都融在了《霸王别姬》这个戏剧里,只可惜他是“真虞姬”,段小楼却是“假霸王”,程蝶衣对他的满腔爱与真诚换来的却是他的背叛。我认为他是真正走进了虞姬,他为了内心的理想和坚持选择了“从一而终”,他始终相信“不疯魔,不成活”。面对他从小就崇敬的师哥,他爱的“霸王”的背叛和羞辱,他为了守住内心的纯粹选择了“霸王别姬”式的自杀。

年幼的小豆子被母亲剁去手指,被逼着扮演女角,他见惯了人世间的冰冷和淡漠,而对于这些他始终不敢真正去面对这个丑恶的世界。他逃到虞姬的世界里把一切都归结于虞姬,他缺爱也渴望爱,他是真正的爱戏痴迷于戏,他不排斥给懂戏的日本人青木表演他甚至为青木的死感到惋惜,他也不排斥懂虞姬的袁四爷对他的亲近,他却始终无法宽恕“霸王”对自己的背叛。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后,现实的残酷已经无法包容一个为戏而痴为戏而疯魔的人,直到最后他选择给自己一个虞姬式的结局,这或许是被这个社会和自己信任的人摧残得千疮百孔的他,与世界和解的最好方式。

除却两位主角,最具记忆点的角色还有菊仙,她是个妓女,却性格泼辣举止大方,她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有心爱的男人,渴望爱,渴望幸福的家庭的普通女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不为流言所动摇,不为世事所玷污,她始终坚守着内心的渴望,有骨气,顾大局。可是影片终究给她画上了悲剧的一笔,就像她离开花满楼时老鸨所说“窑姐儿终归是窑姐儿,一辈子翻不了身”,人纵有万般能耐也敌不过命运,在那个“吃人”的社会里,没有谁会是幸运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时代里普通的一粒沙。

无论是段小楼,程蝶衣,菊仙还是袁四爷,小癞子,小四儿,戏班师傅,他们的苦苦挣扎奋力追求却始终敌不过命运的无常,时代翻云覆雨所有的小人物身处其中都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尘埃。

整部影片都透露着小人物在大历史中的无助和卑微,也让观众不禁对那个至暗时代表以叹息,“吃人”的社会早就被岁月淹没了,而“霸王”和“虞姬”的故事却仍旧在无数人的心里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