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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一角,聊存你我 ——读《受戒》

作者:王娉发表时间:2020-05-10浏览次数:


一直偏好汪曾祺先生的散文,而他的小说也充斥着散文风格。《受戒》写于1980年,叙述了荸荠庵的小和尚在受戒后的归家途中与乡村女孩小英子爱情萌动并“私定终身”的故事,行文中穿插其他人物与地方风俗景致,开新时期“散文小说化”的先声。

汪曾祺在《受戒》中并没有交代故事背景,仿佛脱离于时代但是又处处反映真实:真实的生活与真实的人性。在他笔下,故事发生在一个“人不生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的地方,这个世界看似是超然世外的,但是又处处透露世俗风情。小说前后两个部分分别描绘了宗教生活与世俗生活,而即使是描写庙宇生活,他依然是按照世俗场景赋予其世俗精神。

在宗教场景里,和尚被还原成普通人,过着日常生活,和他人也别无二样。他们可以娶妻生子,日常念经,打牌消遣,过年杀猪、偶尔放焰口,自自在在的。庙里每个和尚也各有各的特点,除了过年都在吃斋的老前辈普照,管账的方丈仁山,娶老婆的仁海,聪明精干爱玩的仁渡,山上空旷闲远,和尚们日子也清闲。“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好不快活,读来令人会心一笑。

而当我们的视线随着主人公明海转移到世俗生活,不可避免地为汪曾祺描绘的田园所沉醉,一派江南水乡的悠然。砖墙宽院,临水而居,桐油漆过的大门前后,居民们植桑种菜、养猪放牛,“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明海和小英子张扬天性,他们玩铜蜻蜓、挖荸荠、剪花样,率性天真,两人的感情也纯真无瑕。

《受戒》的后记说:“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小说素材选取与表现不经雕琢但又暗合逻辑,尤其是对水乡的描绘和民俗的描写,不可避免地脱胎于他自己的乡土,也是他自身生活体验的表现。种种叙述因子,从风俗到环境无不显得自然真实,从普罗大众的角度逼近生活的真实面貌,呈现出原汁原味的风土人情。而这种自然纯朴的民俗世界实际上是汪曾祺自然,通脱,仁爱的生活理想的一个表征,无不反映出他对“真善美”的追求。文中写道:

如汪曾祺本人所说:“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 他描写乡情生活,写小人物的生存与悲欢,在他笔下发生的都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没有等级秩序,也没有人物好坏,和尚们也表达欲望。这样世俗的生活方式自在淳朴,充满烟火气,到处充满了美好的人情和人性。我不禁又想到《异秉》中“手艺人都带着他那个行业特有的颜色。”人间百态,尽在文中。 各种行当都不过是职业罢了,消解了不同群体间的距离,也自然避开了当时最敏感的阶级问题,表现出一种去政治化的人道主义关怀。

事实上,虽然作品题为《受戒》,但是内容却是反复破戒,丝毫不见清规戒律。而行文也无固定情节可言,读者的视线随着明海在宗教与世俗中飘来飘回。他以散文化的风格描绘特定地域的自然风光以及民俗生活,从而展现人物形象,传达出一种超功利的美,一种对审美的人生态度和理想人格的赞赏。全文萦绕着一种抒情的笔调,营造出传统的物我合一的境界。小说结尾写明海和小英子“私定终身”后将船开进了芦花荡,最后一段便是以这芦花荡的环境结尾,言有尽而意无穷。

色彩是美的,意象是美的,动的静的生命是一种无意识的美的流露更美的则是描绘的自然美里蕴含的人情美,至诚至性,唯美的场景给人美的享受也留以美的想象空间。汪老并没有直接给出结局,我们或许可以期待,在这受戒与破戒的冲突中,会有怎样的故事天地。这一场四十三年前的梦,读者温故,醒来时只有淡淡的美的情绪,不必追问。

而在语言上,汪曾祺也自有他的风格。小说整体平白如话,但又准确洗练,韵味无穷。文言与口语,普通话与家乡话的结合更增添作品的可读性,也与美的基调相适应,在平淡中又蕴藏着值得反复挖掘的深刻内涵,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无论是粗通文理的普通大众,还是研究评论的学者名家,都能从中获得自己的体验,这就从更多层面上丰富了小说的审美功能。

毕飞宇曾说:“汪曾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学的。”他独特的文人式的腔调,根植于他深厚的民族文化积累,也离不开他的原生家庭与人生经历。总体而言,他的风格平淡冲和,打破了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传统,其兼具真和善的内涵与人们对美的追求和需要,从而展示出当时世界文学背景下本土文化对于文学创作所能产生的意义。

不乏评论家认为“在他的小说里,有我们所憧憬的那种没有伦理纲常,没有世俗偏见,没有奴役冷酷,没有明争暗斗的理想境界。当我们从他的小说中走出来,回到现实生活中时,却不能不感到有一种失落的情绪。” 诚然,汪曾祺虽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但他的小说中并没有出现儒家伦理道德等级制度,而是更多地体现儒家的“仁爱”思想。他自诩为“中国式的人道主义者”,以入世的态度享受生活,并把自身生活体验与美好人性的观察融入作品。而《受戒》所还原的生活真实面貌与展现的美好人情人性,结合其叙述的淡传达日常生活的诗意,使得小说整体呈现出传统的“中庸”的哲学意味。

但这并不意味着背离现实,而更像是对现实的美的反映与追求。培根在《神圣家族》里提到“物质以其感觉的诗意的光辉向着整个的人微笑。”美的本身是不以人本身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是客观存在的同时也影响着人。汪曾祺所致力于的是恢复美,即将这多姿多彩的世界的真善美通过作品表现出来,也唤起读者对美的发现与深思,更多地去表现为感受生活、热爱生活、改造生活。如此,便不是失落,而更像是从容与释然。

如他题给宗璞的画:“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欣然亦自得,不共赤城霞。”许多人将其视作《受戒》的注解,如此,这故事大抵是这三千世界里的一角风月,顾自盛开,享有自在,一片淡然中涌动炽烈的对生命对美的热爱,予人思量。想这人间一角,聊存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