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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

作者:刘文中发表时间:2020-07-05浏览次数:

洪流

阴霾总会褪去,就像如今一般,已经日日高晴。当然,一日虽有昼夜交替,一年虽有四季流转,但丝毫不影响人们不停吹嘘时时都有艳阳高照。就如同许多高喊四海早已晏清的文字一样。

这样的日子,风景虽好,呆久了,却总觉得有些沉闷无聊。想看看书吧,总觉得书里的文风都大同小异,让人看了心里头总不自然;想写写文章吧,四面八方袭来的心得觉悟,一时间把我搞得一惊一乍的。只得找一个朋友胡扯蛋,才算缓解了一天的困惑迷惘。

但是,朋友也不是时时都伴在身边啊,独处久了,难免未浇心中块垒。幸运的是,去年我楼下搬来了一个老头,姓米,四邻都叫他“米老头”,和那零食名竟一样。说他老,其实他岁数也并非那么大,还没有七十岁哩,只是他满脸皱纹都搅在一起,佝偻的背如同折叠九十度的垂线,使他现得十分的苍老。米老头的一只耳朵变形了,像是被一拳打的,说话也谈吐不清,或许是被那一拳伤了脑子。但他虽语辞含糊,却偶尔语出惊人,抛出一两句话,惊得与他说话的人咂舌不下,落荒而逃。对于这样一个人,旁人似乎都怵他,我倒对他挺感兴趣的。当然,我这纯属猎奇心理,以此解解寂寥。

米老头喜欢喝酒,但他好像穷困潦倒,总是喝一些最便宜的酒,我甚至怀疑他喝的那些酒里,有没有假的。令人恼的是,米老头格外欣赏我也就罢了,竟还三天两头找我陪他喝酒。直接拒绝吧,总显得不够尊敬老人;委婉推辞吧,理由又总会用尽。罢了,我只得经常陪他喝,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劣制酒和假酒。唉,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记得夏末的一天,燥热难当。耳听得楼下有人大喊大叫,想是那米老头又发了狂病,四邻上下对这也习惯了。或许他是忍受不了燥热,又没钱装空调,所以才发的狂吧。我如是想。他大声大叫,我忍了,想着天晚了,他睡了就不会喊了。但不曾想,一通猛地敲门,我打开门一看,米老头举着半瓶大曲酒,酒看着像是假酒。他一把拉住我,用半清晰半含糊的口音喊道:“走,陪我喝酒去。”我心里极不情愿,被他一把揪了出去。

三杯两盏下肚,我实在不想喝了,但抬望眼,米老头正举着酒瓶,不停往口中灌酒。今日他似乎与往常不同,迷糊着双眼,红着眼圈,心事重重的样子,时而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他说话一向含糊,乍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仔细一听,竟然发觉他念的是“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不是孔夫子讲的吗,他这样一个人,还会说这些?这一下子真让我慌了手脚。一遍遍的“子曰”倒是停了,但他来回反复说着“异端”这个词,那语气使我不由的满身寒噤,又如同吃了禁果一样,既感到害怕,又充满一阵快感。寒战与兴奋之间,一道仿佛从未打开过的门,召唤着我入内。米老头说完这些莫名其妙古怪的词,冷不丁又冒出一句但丁的“地狱第几层”云云,使我惊回神来。天哪!这是我认识的米老头吗。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想是酒劲上了头,左借一句《庄子》颓然若倾,右借一句乔治·奥威尔的“群众无能无知”。这样邪气十足的话语,是任何以为合格的“社会人”都不会讲出的。不过顽劣的我,不觉听入了迷,但愈发对米老头疑惑。这老头突然一把按住我,张闭着他那浑浊不清的嘴,对我哭喊道:“我不指望你明白。四十多年前的这天,一个信仰自由与容忍的先生,竟遭到那般的迫害,他可是那样好的先生,自己穷也要资助学生,只不过质疑一下集权,被活生生……唉唉,几十年后,他的那个学生,又何尝不是,不听他劝,坚持走老师的路子,也不过发心中所想,不同的话,即便错了,就当作一个笑话嘛。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对他不依不饶呢?我想不通,以前都是上面的人先来控制,人们为了自己的表达,奋起反抗,怎么现在,人们竟然丧失了他们反抗与独立的天性,成了上头的……唉,我,我……”我听得半清不清的,不知道米老头为何要讲这么一个故事,只觉得这个故事,陌生而又熟悉,仿佛一千年前,一百年前,四十年前,现在,这个故事都适用似的。

都怪我当时喝的魂魂沉沉,米老头又讲得含糊不清,语无伦次的。他讲的,我忘了大半。对于米老头,我还是满脑子疑问,但他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只可惜,他那次不久就搬走了,据说半年前已经故去。幸而,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当日乱七八糟记了一些他的话,或者本是我所想,不太清楚了:

异端,教会专制时常出现的名词,是对异教徒的称呼。中世纪虽早已完结,宗教社会却远远没有消失。那是没有宗教的宗教社会。

我抬起头,望着书架上满满的核心价值规范,脑海中“单质”“同一”两座黑色的大山瞬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些书存在一日,异端攻击就永远不会停止。


作者:是木非铎

简介:好读书,好古物,好美酒。五经懒顾,文采寥寥,不足之处,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