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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今惟有鹧鸪飞——城南妙高峰记笔

作者:刘文中发表时间:2020-05-10浏览次数:


   道脉开南楚,朱张仰昔贤。

   往来同讲席,沿革又荒烟。  

   石断苔痕古,碑残绿字悬。

   来游重九日,怀古意茫然。

                                            ——清 俞仪《九日集妙高峰》


   长沙旧城南门外,一峰高耸云表①。昔江流环带,诸山屏列,琮琤作谷,波水粼粼②。此中有真意,游人不得名。山光和夕照,十景自关情。

   为峰者何?妙高即是。登临欲极目,形胜顾览,麓峰峙岩双。东南连山骤断阙,壁立注湖横对江。犹疑地为裂,龙窟生神潭③。下浚纳湖水,南轩置厅舫④。厅舫当留有意,万古一载文华,忧乐且濡化。书院卧西脊,朱张振巾衣⑤。闻说千秋道,莽苍无人寻。城南虽万丽,妙高第一奇。

   余虽怀居,亦贪图山水,奔走胜迹。得闻妙高奇甲于城南,士林遗迹,琮琤高泉,欲一往焉。日间偶知一耆老,食景为性,快活平生,周游沅、湘,峰陵惯看。忽闻妙高一奇,杖藜陟遐适之。然经日不觅,怏怏而归。余异于是,意而往察。

   自天心游路南之⑥,过蔡公冢⑦,取饮白沙。至于图经所载,妙高峰地。志云纳湖其下,凿池汇水,舟舫其间,余顾盼不见。肆坊罗列,骈阗杂居,屋舍倾圮,俗夫嘈闹。余犹疑是处非,而非此恶丘不获,犹疑梦中也。择一陋巷,循级而上,级没而道途荦确,行犹不便。巷名“天鹅游路”,云:此本纳湖水,涸为天鹅塘,故名。近世屋舍林立于此,塘遂湮灭,纳湖故迹今已无存。余惆然若失,萧索凄凉。入小巷,民房杂揉,道路盘曲,愈入则愈见颓然。

清人语曰:“更向坡头望湘浦,水云无际绕遥岑。”此谓妙高峰也。余登临丘顶,所目皆寝。高墙遮目,贩卒吆喊,屠酤纷然,驺从传呼。水山佳景且不见,一片砖瓦秃树。余即从级西下,至一崖壁处,壁下有坪,坪侧有古井。临前观之,井源已枯,井中浑乱,故石刺目。闻坪即老龙潭址也,妙高峰巷即水溢而入江所过,巷畔为旧书院在。余经行巷陌,自妙高峰巷下,所历疮然,风光失色。一时惚恍,大梦俱寤,不知是处何处已哉。

既归,思虑眼景,悲怀凄怆。及忆前贤妙高峰集语,好似一番梦呓。昔张陶庵駴駴为野人,世境陡变,作梦寻笔,犹录西湖景色⑧;今世道升平,万般便利,欲访盛景却而不得。如之何不讽哉?

   故因以笔焉。所谓城市,城之为郭,市之为坊,本国人野所居聚。世人名之城市,人之所在,人为其心也。顾近世市政之修,高楼鳞次,屋舍布列,或俨或杂。而遇于古物,多无钟情,或去或除,或迁或卸,谓去之以今者用,及以经济为挟言。今城南二湖平填,其一也;十景遂灭,其二也;房舍杂揉,其三也。虽犹叹逝者斯夫,益恶人文之故。今者多求实际以进取,殊不较古为今渊流,今为古长汇。一城之将来,若无讲求过往,基宇不立,谈何将来?岂无悲哉?人之有走肉行尸,城之有空空形廓。若求一城之兴,且寻来时路。

   遂胡乱奉笔,书旧佚名短联,一字三叹。联曰:

   长与流芳,一片当年干净土;

   宛然浮玉,千秋此处妙高峰。

   又有张南轩《题城南书院》诗曰:

   殷雷终日在山前,风卷云环意作难。

   薄暮有怀空伫立,忽然飞而到阑干。



注:

①长沙旧城……高耸云表:明《一统志》云:“在府城南门外,一峰高耸云表。“

昔江流环带……波水粼粼:清乾隆《长沙府志》云:“即高峰寺,一名琮琤谷。耸立云表,江流环带,诸山屏列,城南第一奇观。“

东南连山……龙窟生神潭:清毛国翰《老龙潭》诗有句:“连山东南断,壁立对江口。百尺龙窟深,移来岁时久。“

②下浚……置厅舫:清《一统志》云:“即南湖,引锡潭水通浚以成。其地旧属纳氏,又名纳湖。宋张栻建城南书院时置听雨舫、采莲舟于内。”《合壁事类》云:“城南书院乃南轩先生讲学之地,其间凿池以汇息泽之水,本属纳氏,故名纳湖。”③书院卧……振巾衣:明《一统志》云:“在府城南临湘门外,宋张栻讲学之地。”清光绪《善化县志》云:“城南书院在南门外妙高峰下,剙始者宋南轩张子也。初,张子父紫崖公绍兴三十一年以观文殿大学士知潭州,张子随待。闻衡山胡氏之学得圣贤旨,往师焉。归,筑书院于城南妙高峰之阳,以居学者……与朱子往来,题咏唱和。年久废为兰若矣。”《湖南省志》云:“栻家潭时建城南书院于妙高峰之阳。其后废,为僧寺。明正德中,参议吴世忠,学道陈凤梧请复旧观,寻并于藩府。嘉靖中,推官翟台作堂三楹。万历中复圮。”清杨锡绂《迁建城南书院记》云:“爰是广加咨度,得都司空署一所,恰在城南,地势高爽,遥望岳麓于几席然,于改建书院为宜……仍颜曰‘城南’,志旧也。”左辅《移建城南书院记》云:“洵南轩先生书院旧地,地幽且旷,移建实宜。遂定基址。“

④天心游路:位于今天心阁南。1933年,何元文担任长沙首任市长,拟规划修建一条游路,将天心公园与妙高峰公园相连,并为天心公园管理。游路自天心阁下天心游路而南,经蔡公坟、白沙井等文化景观,再折而西,自天鹅游路上妙高峰。经宋福王墓,抵妙高峰公园。后抗战爆发,敌迫长沙,施工遂止。战后民众于游路旁搭建棚户,游路于是湮没市井。游路虽不再,然经行巷陌,仍可互通二处,路犹完整。

⑤蔡公冢:即蔡公坟。《广阳杂记》云:“蔡道宪,辛巳改长沙府推官。癸末崇祯十六年,贼张献忠陷武昌……公督战不支,为贼所执……公骂贼不屈。贼支解公,公骂不绝口……三月堵公复任,始发丧治墓。“

⑥昔张陶庵……犹录西湖景色:张岱《西湖梦寻•序》云:“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