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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阁往事

作者:刘文中发表时间:2020-02-20浏览次数:

 不知何时,东京城里开始流传这样一个说法:步出西南陈州门,一片城垣断壁。丘头无野狼,噫吁古城荒。顾目无远近,往来无古今。关于这个说法怎生由来的,谁也说不清楚。

话说东京城内,某年间兴起了一个风俗。当时朝廷有一位叫苏老的翰林学士,平日政务之余,精于文事,书画弦律且不论,诗词文章冠绝其时,好与人交游,以诗书会友。此皆不说,倒是这苏学士有一个有趣的癖好。是时文人都喜欢雅集,以此彰显名分风雅,而苏老却从不参与雅集,偏偏喜欢邀一众士民相与集会。每逢清明前后,苏老择一吉日,开府邸中松风一阁,摆上千余座几案,广邀东京百姓文人,甚至贩夫走卒,一道来阁中饮茶论诗。凡是能得诗者,不论格律好坏,皆赐金以两计。故每至清明时节,东京人皆以苏府为去处,松风阁楼台内外,座者吃茶吆喝诗篇,旁伫者振臂一边应和,繁华盛景,一般市肆都莫相较量。时人以为一绝。

道是这年清明翌日,松风阁中大聚士民。仆从奉茶,客人呼喊,这是一年中难得的热闹景象。这边读书声不绝,一旁吆喝声又乍起,阁中一派人间气象。座中苏老正与一文人打扮的青年对饮,那青年喫了几碗好茶,飘然自语道:“这松风高阁好哩,凌虚兮登仙。新火烹新茶,饮罢好此身。想那荒城深宫藏贝阙奇景,万象无常生,才比得今日松风盛状!”苏老一听,便问道:“荒城可藏贝阙,这倒是头一次听说。世间难道还真有这事?”一旁的耆者一揖道:“大人不知吗,陈州门外旧城垣,早就有人说其地非凡万象,当世不可比拟。然而常见于冬末,今岁晚,已经难以见到了。”苏老听罢沉吟良久,道:“且由它去。”遂不语,复饮茶。阁中一会人声又起,竟有挟书卷盏杯追闹者,观者为之胘目。白日将逝,清夜渐起,松风阁上聚会罢了,众人一哄而散。

亥时下刻,陈州门外忽然一阵霹雳,霹雳转瞬即逝,但紧接着来了一场怪风,风中传出“砰砰”的金属碰撞声。黄沙漫天中,一个驻杖孤独的背影,渺小的迎着大风向荒城前行。只听他蹙口长啸,仰天自语道:“平生猎奇,只争朝夕之间。黄沙埋吾骨,亦不悔哉。”来人是谁?正是苏老。虽说今岁已难见奇观,但他仍意欲一往,即便奇观不见,也可发怀古之幽情。

怪就怪在这金属声。苏老呢喃:“难道这里有打铁处?又有谁会在这里打铁?”苏老缘夯土墙西向,入荒土城中。周遭一片灰暗漆然,只是远处,隐隐有火光。苏老朝火光方向走去,愈走近则金属声愈响亮。再近前,火光忽而一闪烁,化为一阵白光,白光灼人眼目。苏老双眼一紧,再缓缓将眼眯成条缝。他依稀瞧见,周边的奇特土丘嶙峋石头,正一点点丑陋的幻化褪去,风漫起的黄沙也莫名拉成了条直线。天上的昏黄月亮,挖空成了一个白洞,身前再闪过魑魅魍魉似的影子。苏老走过去,终于白光消逝了踪迹,但却带来了一个似幻似真的奇境,或许是海市蜃楼,或许是苏老自己晕眩,反正他自己也不明不白。他只觉得这里的空气异常干燥压抑,引得他心中一片厌恶。苏老抬起头,四面是流动的悄无声息的铁兽、矗立的笔直朝天的钢楼,地上干净得无一丝杂物,只有干直的纵横白色线条。那边则是毫无保留去反射耀光的金银墙面,直说着毫无感情的富丽。苏老看见周围有人来人往,人们都着统一的衣服裤子,统一的帽子发型,还有走着统一的步伐,连两人照面时,表情都那么整齐划一。这里非常安静,安静得除了铁兽流动声,钢楼筑建声,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人人都低着头,要保持高效功率的行走,不能慢了半分。苏老骤然临此,望着这个世界,天空中正灰质直的没有一片云,他突然感到不能呼吸,瞪大了眼睛,要把眼珠挤出去似的,双腿也不受操控的缓缓跪了下去,直到双膝碰上冰凉干净的地面。

一束阳光贴在了苏老颈脖上,他这才拖起沉重的头颅,散然的目光打量了一圈身边,还是那片荒土丘,什么都没变。苏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嗫嚅着却没吐出一个字,然后顿了顿首,黯然提起躯壳,不带一点灵魂似的站了起来。迎着初生的朝阳,踉踉跄跄蹒蹒跚跚走出这古老的荒丘土城。

东京城的新一天,仍然是那么热闹。人们快活的交往昨天的松风佳话,这人说自己饮茶三百盏,那人说自己作诗八千篇,互相争执不下。虽然荒诞可笑,但人人都愿乐呵呵的去听去讲。阳光映衬在不完美的城市中,没有人觉得什么不合适。后来,城里有人说苏老见过荒城的景象,是十分骇人的。人们以为苏老又在为了创作而编撰,也不以为意。人们都抱着无限理想向着未来,所以这一说法也渐渐被大家忘记了。

就这样,松风阁的集会仍旧一年一年的开着,繁华的景象一次比一次为盛,倒也没人在意苏老经历了什么,或许本来也没什么。等到很多年后,有人回望昔日松风阁的繁华盛景时,似乎有些深清又有些无奈,留有一诗。诗云:

碧日落霞松风旁,吆喝茶抺与文章。

还嫌白昼诸事短,犹苦月夜是非长。

东京谁家不好此,札客厮波犁头郎。

今时顾盼却生辉,看取兴衰眉头上。

2019.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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