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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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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纯洁 /

雪泥鸿爪,细雨梅花

作者:何纯洁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李碧华在书中写道:“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由天定。有些人还未下台,已经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闭幕,无端拥有过分的余地。”

我这小半生,粗略看过三百部电影。在电影里,不会抽烟的我吸过万宝路,视界狭隘的我看过极光和海市蜃楼,平安顺遂长大的我真切感受过家破人亡的痛……还是我,用未删减的一百二十分钟体验过无数种人生,经历天灾人祸,感受速度激情,爱过也错过无数人,或哭或笑,度过无数次轮回。

 我曾是余春娇,为了和张志明有共同话题爱上吸烟;我曾是盖茨比,至死都在等待黛西的电话;我也是苏丽珍,克服了所有赧然情绪却依然没和周慕云一起走;我还是黎耀辉,终于心寒到不愿意跟何宝荣从头开始……最难过的一次,我是如花,男装女装,化妆与不化妆,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一、“我爱的人偷生,娶了别人,我却自作多情地死去了。”

我小时被卖予倚红楼,温柔乡中,零沽色笑,青黛染上柳眉,绛朱点起樱唇,闲暇时与姐妹于太平戏院看大戏。

然后遇上了他。他是南北行三间中药海味铺陈家的少东,人称十二少,眉目英挺,细致温文,一见误终身。

 那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三月八,我与他出身不同、地位悬殊。望族陈门接受不了一个妓女当儿媳,温柔寨也无法接受一个被赶出家门的陈振邦。因为爱情,彼此都不再自由,即便都愿意为对方承担累赘。我和十二少都见不得彼此在这个世上受委屈,更不想有一日三餐不继,心生怨怼,成为怨偶。于是约定了殉情自杀。手牵手走过黄泉,换一世或许能活得轻松一点。

吞食鸦片时,他眼神闪躲,微皱的眉头告诉我他恐惧且抗拒。我知道他在死亡面前心有趑趄,可我没有退路了。我吞食一口鸦片,然后温柔地喂他喝了我悄悄放了过量安眠药的酒,好在他终究还是和我一起吞了鸦片。

世间容不下我们,阴间或许能牵手。可我在奈何桥上等了他五十三年,无人寻我的胭脂扣,也无人说暗号“三八一一”。“无人”真是世间最为孤独的字眼——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捻熄灯,无人共我书半生,回首向来萧瑟处,亦是无人等在灯火阑珊处……终是无人。

二、“找也找不到他,等又等不到,我忍不住,所以上来找他。”

我用来世整整七年,换取人间寻他的七天。

在我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间,遇见一个算命测字的老人,字为“暗”,老人说近日有音是为吉兆,我心里却隐忧前路昏暗,一切不过黄粱一梦。我如约启事言明——“十二少:老地方等你。 如花。”直到至面色惨白,身体虚弱,却依然等不到他。

七天期限届满,繁华旧场,缱绻西塘。我才发现,到头来一切执念居然不过是半个世纪前的一场悲情旧梦。那年相约殉情,我如约离世了,他被救活了。重回人间,他留恋烟火,回了显贵的家,娶了娇妻,有了孩子承欢膝下。或许他帮淑贤戴耳环、掏耳朵,帮她穿旗袍、扣鸳鸯扣,我不在意他做这些事时是否边想我,只知道他从此构木为巢,安居稳妥,抛弃了阴间的我。

三、“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胭脂盒我挂了53年,现在还给你,我不想再等了。”

世间有无数种爱情,有无数种痴念,亦有无数种辜负。我吞下鸦片,在阴间五十几年,因为心怀等待和期盼,我始终自觉尚且“存活”,他嗫嚅的“对不起”才使我觉得人今作古。他用情不深,所以不愿意死;我爱自己更甚,所以为他偷偷加了安眠药。眼前的白月光,心头的蚊子血,前生如何行善或作恶,才能有今生如此浓烈的爱,浓烈到祸及来世。

我面色苍白,唇红如泣血,一步一步走向我未知的来生。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回顾我抱残守缺的一生,楚馆秦楼,莺梭织柳,不过是一场缥缈绮梦。我以为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没想到故事里写满无数个“欺骗”“怀疑”“背叛”“失信”的不堪字眼,终不过白云苍狗,日月无声,信誓荒唐,存殁参商。

我不愿再等了,等也等不到了。


还是李碧华,她说,“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之美丽。”

他认真过,为了她放弃荣华富贵和前呼后拥,放弃生活稳妥,在窘迫时还会买精致的礼物送她。在苟活的余生,他受尽一个人的孤苦,他追着如花的背影无助地嗫嚅“又丢下我一个”。她谨小慎微、一再试探,交心之后便付出浓烈的深情,谢绝一众恩客,为了守护他的志趣吞咽一切不可说,在阴间苦等几十年,又平白搭上了来生……

关锦鹏导演在《胭脂扣》中巧用“时空变幻交错”,开创性地让80年代的人去审视30年代的爱情。在现当代的人看来,如果喜欢,千万不要太喜欢,如同两个人共力拉扯一根橡皮筋,太过浓烈,过犹不及。

人生恰似飞鸿踏雪泥,伴随着细雨梅花的忧愁。石塘咀再无如花和十二少,也无梅艳芳和张国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