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何纯洁 > 正文

何纯洁 /

喜葬

作者:何纯洁发表时间:2019-05-29浏览次数:

闽南地区多小巷,经纬纵横,自有其制,以往红白喜事大操大办,都会挡住至少一条街。好在小巷四通八达,行人过客不过是多走几步换条巷子走的功夫。

现如今喜丧从简,家里的老人会觉得不如以前热闹。但我却觉得,人这一生有涯无常,到头来也如落梅春雪随风而散,这是每个人逃脱不了的宿命,是共赴的终点。当自己看过亲人从火化炉一进,白骨一出,在静默中深觉没有什么是生命不能承受,更能思考人生的意义。相较而言,过于吵嚷的丧礼,未必更好。

那天走在街上,恰逢一家店铺开张大吉,在乐队锣鼓声里,我竟觉得人间的热闹有相通之处,不然为何从这喜庆的旋律里凭空想起儿时阿祖葬礼,也因此心生戚戚……


一、

那年我五岁。

阿祖死于适室,寿终正寝。阿祖房内供着祖龛和神龛的长第桌被长布遮盖,木床木柜木椅悉数移出,风一吹,供桌上的桌头炯像有了生命力一样,线香在狭小的房内盘旋。大门斜贴白纸条,白色红顶的丧轿摆在门口,四下里乡人辗转相告,邻里便知道是谁过身。

家人请来邑绅有品望者题旌,书铭长挂堂前,灵堂幽冥灯昼夜不息灵棚高大宽敞额,彩雕画披,五彩缤纷,灵堂旁是戏台,三折戏上场,没有外地人会觉得这是有人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

红白喜事,唢呐悲歌,鼓响号鸣,整个人随之颤振,荡气回肠。成箱的纸钱、车马轿厢、楼宇巨宅燃起大火焚焚,事死如事生,才是孝道的体现。村里有专门的唱丧队伍,喜丧是件传统意义上的好事,五大三粗的妇女们吟吟哦哦地唱闽南语的词,句末是拖腔拔调的韵律和装饰音,腔韵板眼几乎无可挑剔,唯独没有人动情。

哪怕是亲戚也忙得没有伤心的空隙,或是散烟回礼,或是筹备流水席,一派逝者赶生、活者赴死的场面。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葬礼,或者说,当时我不知道死亡的意义。只是懂事以后,我深刻地记得那么多细节,却几乎都与阿祖无关。清明回乡,看到阿祖的黑白遗照时,会为当时喜爱热闹的自己觉得羞愧。

二、

后来,婶婶们常常聚在一起回忆阿祖,偶尔有泪泫然。

我脑海中的那个老人才愈发清晰:是满头银发、慈眉善目,是语声清亮、微微驼背,是裹着小脚却雷厉风行,常年是藏青大褂与琵琶结扣,手腕在顶针银线间翻飞,绛黑绑腿在春雨土腥、夏季桐荫、秋稻花香、隆冬月寒里穿梭,从黎明鸡声听到到夜半虫鸣,听过战乱的炮火和饥荒的嚎哭,咬着牙硬是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方圆几里,村人大事小事总爱问她。

婶婶她们都经历了琐碎日常和邻里人际的搓磨,愈发觉得当年的阿祖厉害。而我,除阿祖塞给我的鸡蛋和零钱以外,什么都记不清,幼不懂死别,才难忘至亲。

长大后,我认为阿祖的去世是件难过的事,愈加不理解喜葬。厚养薄葬,或许才是对亲情真正的珍惜。大家吵嚷喧嚣、觥筹交错,并无半分生死的神圣感,逝者未必想要这样的体面。可老人们说,死者之福寿兼备为可喜也,老丧为喜。母亲后来也说,鼓乐鞭炮声可以驱除生者心中的悲哀和不祥,阿祖也见不得家人难过号哭。

喜葬历时多天,通宵达旦,乡野群山深眠,四周沉寂,唯有老祖的房间和临近的晒谷场热闹非凡。没有人可以睡,大人们依旧有事忙。而那时,欢乐在孩子不谙世事的心灵里占据上风,我和姐姐们玩着过家家,哥哥偷了灵堂的彩带装饰,一旁堆着的是丧宴上顺的鸡鸭鱼肉……弟弟将手尾钱拆下,当成陀螺玩,还和伙伴们比赛谁的铜钱转的时间久。

隔天有个大场面,我一直以为那是热闹的出游。队伍一片鲜红艳绿与雪白,让人不禁赞叹闽南的彩扎工艺,又有鼓铁南管十音混杂着大鼓吹,鼓钦和弦管余音犹绕,飘忽的纸花和买路钱漫天纷飞,所到之处引来众人瞩目,极大地满足了虚荣的孩子心性。我发自内心的,和鸣乐鼓点一起开心。

后来才知道,“出山”不是喜庆的活动,这也不是走秀的旅程,而是将疼我的阿祖送到另一个世界的路,队伍每走一步,她和我们的距离就要远一步。


三、

那年,阿祖的丧礼气氛热烈甚至有点喜庆,但我记得午宴时伯父坐在角落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奶奶偷偷抹泪,喜丧是好事,哭会招晦气,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伤心。这样的仪式,无非是让大家把心情在一个短时间内释放干净,无非是对亲戚朋友情绪转换能力的考验,人前交际人后祭奠,个中喜怒哀乐自有体会。

记得午宴时,阿祖常去的那个小阁楼里,传来了压抑如困兽隐忍般的痛哭声。当时我还小,惦记着跟哥哥姐姐去玩闹,没有推开阁楼的那扇门。如今想想,族人都是性情中人。亲人轮流暂安里,有老者暮年时对前尘的回首,有中年人东京物语般的况味,即便是年轻人,也未必能与传统共乐,极不懂事的我,长大后想到有这么一位老人曾经那么疼爱我,也每每心生愧怍。

而今蓦然回首,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喜丧喜则喜,但只要是和在意的人告别,死别还是如剜肉一般,善终与否,都痛……

张二棍有一首诗《静夜思》,我常默念其中的几句:

“小时候

我太过顽劣,伤害了很多

萤火虫。以至于现在

我愧疚于,一切微细的光。”

这首诗让我想起很多事,想到心脏闷痛,喘不过气。我想起我对乡下表妹的衣服表现出惊恐,我想起我在朋友被孤立时一言不发,我想起我为了喜欢的玩具利用妈妈的信任……我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儿时在丧礼上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爷爷去了,奶奶也去了……都不是喜丧,他们那一代人,零零落落地都走了。

我们这一代,那群在丧礼上玩耍的孩子,已经开始在失去,开始历经生离死别,在后知后觉的悲伤里学会承担,学会敬仰生命,也愈加珍惜亲情。


活到百岁,螽斯衍庆,四世同堂。

喜是喜,可为何懂事以后,每每想起,我常常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