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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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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中的人性光辉

作者:王钰琪发表时间:2019-09-08浏览次数:

——读阿城《棋王 树王 孩子王》有感

阿城的小说,最吸引人的是他的语言。正如白面馒头与花生米同嚼,扎实又别有一番滋味。《棋王 树王 孩子王》作为阿城的代表作,许多语言近于白描,简短精炼,平实中有着玄妙,有“意”即行之以“象”。平淡的语句里隐藏着克制与疏离,恰到好处地量裁着文章的质感。也正如其他读者所说,阿城的小说有十分却只写两分,其余八分即是水面下的冰山,等待读者自己去探寻挖掘。

但过于流畅练达的语言,容易让读者老饕囫囵咽下,看书速度飞快,读完只觉得韵深言长,却说不出话来,怅然之感漫上心头。只有细细品尝,慢慢地咀嚼文章,才能体会到其中的许多况味。

王一生,肖疙瘩,“老杆儿”,都是极倔强极固执的人。一切都面目全非的年代,许多人都选择抱头蹲下,他们却立于草野,去寻找失掉的人本身的价值,去寻找最朴素的真实。直率和质朴里流露出的那一点不甘心,像是厚厚云层里凫出的小小的月,在时代的余烬中闪耀着人性光辉。

棋局里的道家风骨

“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可不变……棋运和势既有,那就可无所不为了。”王一生在遇到捡烂纸的扫地僧老头前,一直都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虽然保持着不败的战绩,却终究没领悟棋法的奥妙。小小棋盘,自有广阔天地,棋格纵横,亦是道路经纬。讲究“以势取胜”是王一生的棋道,也是道家哲学的精妙之处。

《棋王》一文在故事结尾处推向高潮。糊里糊涂错过县里象棋比赛的王一生不服气地向参赛选手挑战,最终以一敌九,在广场与其他选手展开对决。许多人都跑来看比赛,喧闹声搅碎了一整个黄昏。棋子摇摇晃晃,用细线挂在墙壁上,九盘棋局轰轰烈烈地摆开,王一生就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瘦小的身躯渐渐被黑暗淹没。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唇干口燥,四肢僵硬,只有大脑在不停地运转,心神在棋盘上游走,在棋子间穿梭,在整个棋场里自在逍遥。泠然善也,无须凭风也能任意驰骋。这便是棋局里的道家精神,纵使身体凝然不动,精神也不会囿于窄窄棋盘,而是在广阔天地里畅游。

树王:浮在水面上的隐喻

“我”和其他知青刚来生产队的时候,山上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野森林。山头有一棵十几人合抱的大树,荫天蔽日,方圆几里寂静无声,充满了神秘感,被乡里人称为“树王”。是成精的树,是不能砍的树。但最后还是被知青砍倒,从漫天的火光里滚落下来。“什么老树成精,都是封建迷信!”砍树最积极的知青李立说道,也是他带头砍了树王。在知青眼里,老树是“文革”期间封建愚昧的象征,却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隐喻。在“破四旧”的热潮里,像其他无辜的文物、书籍一样,被视若神灵的古树在狂乱的时代轰然倒地,对历史的、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在火光里消散,中华传统文化的立柱也随之倒下。

野森林被砍伐殆尽,没有树木的遮蔽,山下的人们自然感到热。太阳明晃晃地刺人眼,坦荡直率地照耀着赤裸的村庄。许多年后人们还会想起,在那个空旷荒凉的十年,他们站在贫瘠的土地上,仰头望向那轮东方的红太阳,等待主义无声的飘落。

“这树不能砍。”誓死保护老树的肖疙瘩,没能拦下扛着斧头的知青,只能望着火舌舔上山头,树干像流星一样迸上天空。他拦不住老树被砍,拦不住人类对自然的屠杀,拦不住自己理念的崩塌,拦不住时代的面目全非。村民认为盘根错节的老树是“树王”,实际上,守护老树的肖疙瘩才是真正的“树王”。若是人有信念,人性闪光,他便是那伟岸的树。但他在火光与浓烟里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肖疙瘩想过平静的生活,却又无法顺从身处的可悲时代。他在茂盛的森林里寻找人的价值,终于在荒芜的平地上长成了一棵高大的树。

饥饿的滋味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汽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着鲜气……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酱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这是《棋王》里知青们分蛇吃的片段。刚从饥荒的阴影里走出来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依旧紧缺,大山林深处的农场更是一点油水也无,大多时候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酱油膏是一小块用纸仔细包好的,糖粒都是难得一见的奢侈食物。《树王》中,“我”好不容易得空去县里买糖块,还没回到生产队就忍不住在“黑暗里一粒又一粒地吃起来,后来觉出好笑与珍贵,便留起来不再吃”。而得到糖块的小孩“六爪”,更是小心翼翼地将糖块放进一个玻璃瓶里——“老鼠咬不动玻璃”,又“将桌上微小的糖屑用异指粘进嘴里”……

食欲是最鲜明的欲望,它在饥饿中膨胀,又把巨大的阴影投射到食物上。扭曲压抑的年代,没有精神寄托,就只能把最朴素的愿望寄托在吃上。吃点好的,有油水有滋味的东西,不至于胃里发酸。

“衣食有本,自有人类,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个人。”在那个混乱疯狂的十年,如何寻回人失去的价值?人们心灵空空荡荡,不如扑在食物上,先填饱肚皮再说。

“一个人灵魂的欲望就是他命运的先知”

霍姆斯说,“在某种意义上,一个人想要的就是他可以得到的,他灵魂的欲望就是他命运先知。”王一生、肖疙瘩、“老杆儿”,他们都是不甘心的人,不甘心在下棋上输给对方,不甘心自己一直守护的老树被砍,不甘心自己一直坚守的信仰就那样轰然倒塌,不甘心教不会初三学生语文……他们渴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为此不惜与时代对抗。与饥饿对抗,与单调重复的生活对抗,与扭曲的价值观对抗与自己的内心对抗。在《孩子王》中,主角“老杆儿”看似只是一个教书的知青,却是现实中乡村教育的普罗米修斯。为了让初三学生学会他们应该会的字,他不惜做教育的盗火者,不按规定来讲课本,而是教学生们认字写作,学习有用的知识。

“早上出的白太阳,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我想,父亲有力气啦。”在学生王福的眼里,太阳不是金黄的,而是白色的。跳脱出僵硬刻板的语文教学,初中生作文也可以很有张力。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教育的意义是如此鲜明。书中的“我”之所以被称为“孩子王”,是因为“我”清楚教育的缺陷,明白孩子们的渴望,并且立志改变教育的现状。是源于内心的热爱和期盼,才改变了初三班级学生对语文、对学习的观念,才给阴暗的乡村教育带来了一丝光亮。

太阳照耀下的土地

太阳把广阔大地上的一切都照得透亮。但初三班级的教室还是黑洞洞的;王一生仰起那张饿得发黄的脸看看外边,继续与人在象棋世界里厮杀;阳光穿过肖疙瘩家破了的屋顶,在他死去的脸上投下一个椭圆的小光圈。阿城的语言是克制的,有十分意味却总写两分。黑糊糊的影子是阳光忠实的仆从,坦率赤裸的太阳光让人无处躲藏。或钻进影子里,或抬起头望向太阳——天空中有一个太阳,地上却可以有无数个太阳。从棋场中走来,从野森林里走来,从昏暗的初三教室里走来,他们是最朴素真实的太阳,在时代的余烬里闪耀着人性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