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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逃离

作者:王钰琪发表时间:2019-05-26浏览次数:

 

1

 

庆城的火车站竟和十几年前的一样小,唯一看得见的变化是把候车室的绿色塑料座椅换成了蓝色皮质的,他还记得当年那塑料椅子绿得像雪碧瓶儿。十六年前,他最后一次来庆城火车站坐火车去北京见舅舅时,也是这个点——晚上十点半。

 

小时候的十点半,就已经算很晚很晚了,早就过了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他记得当年在汹涌而来的睡意中却连眼睛都不敢合上,妈妈去取票了,他一个人守着两个比他还重的编织袋,周围人来人往看到的都是提着行李的各种各样被勒红的手。对面的小女孩捧着一个巨大的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喝着,喝累了就抬头看看检票口上方悬着的表。“妈妈怎么还不到时候呀?”

 

他总能清楚地记住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甚至脑袋都被这些细碎的片段塞满了,书本上的知识就怎么也记不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忘不掉那个举着水瓶喝水的小女孩。

 

十六年前是他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去北京投奔舅舅。小城的人拼命想离开这破落的穷地方,许多年来都没有变。可出去的人是越来越多,庆城也肉眼可见的更加荒颓了。

 

那一年没能留在北京,如今也没可能。北京是围城,进不去,也难出来。

 

现在他是一个人在车站。月台的风呼呼地吹着,北方的冬天不下雪的冬天,留在脸上的就是钝钝的痛。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煤渣味,他对这味儿再熟悉不过了,小城几千个被撕碎的黑夜,就是这个味道。令人沉默的味道。庆城几十年破败历史的味道。火车怎么还不来。

 

2

 

多年前他曾短暂地交过一个女朋友清蔚,刚好是在中考前夕,俩人经常一起翘掉晚自习溜到天台看日落。清蔚是个极爱诗文极罗曼蒂克的女孩,这名字还是她自己初中时改的,取自《世说新语》中的“清蔚简令”。

 

“我小姨是铁路系统的,小时候我经常去找她玩儿,我最喜欢坐火车啦,你不觉得火车很浪漫吗?上了火车的人们向月台上的家人挥手告别,月台总是离别的舞台;若不提这些伤感的,坐在火车上看一路的风景也美啊!将来呀,我还要坐着火车去南方上大学,一路南下,去看绿莹莹的水田……”

 

虾子红的黄昏中常能看到远方有火车悠悠驶过,披着一层薄亮的淡金色柔光。“看呐看呐!火车在那!”高兴的时候,清蔚会得意地看他一眼,“这个地方真好,常常能看到火车呢。”

 

而他总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好多年没有坐过火车了。”他实在不理解清蔚怎会对火车有这般特殊的情感。

 

一个月后他们中考。他虽考前放浪,但基础扎实,顺利考上本地的重点高中;清蔚却考得糟烂,数学成绩惨不忍睹,只上了一个二流学校。三年后清蔚高考再次失利,心灰意懒地随便报了本省的大学。不过那都是后话了,高中入学前他们就分手了。

 

火车不可能一直行在晴阔的风景里,它也会钻进隧道。黑暗的洞口将火车连同车中的乘客整个地吞下,在隧道的盲肠里看不到任何风景,车窗上映照的,只有自己那张茫然的脸。

 

3

 

“旅客朋友们早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美妙的音乐给您带来一天的好心情……”他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该死的鼻塞。该死的烟熏味。

 

他多年没搭过火车,一开始竟连票都不会买。春运期间硬卧早被抢空,几经周折才侥幸得了一张软卧。一间里四个人,逼仄拥挤得超出他的想象。但这不重要,最令他受不了的是车厢内浓浓的烟味儿,就是那些有烟瘾的中年油腻大叔身上的味道。好像有俩人在这车厢里抽了一宿的烟,把床铺栏杆都熏黄了,呛得他头又晕又痛,像是掉进一口浓臭的痰里脱不开身。

 

他这一间四个人,有两个老头老太,看上去像是夫妻;还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没什么皱纹,却是一头银发。老夫妻拖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搬进这小小的包间,一下子就把不大的空隙全占了,只留下两处放鞋的地方。俩人脸和手都冻得通红,身上裹着厚墩墩的大棉袄,那老头还戴了一顶大红的绒线帽。

 

火车慢悠悠地开动了。他还要二十三个小时才能到站。这烟味儿熏得他恶心。

 

“哎后生,”那老头叫他,“我年纪大不好爬上铺,你和我换一下行不?”

 

“行……”他还没发完最后那个“g”,老头就往铺上一坐,把帽子一摘,一边脱着大衣一边抬眼和对面的老太说:“我可早说了,肯定会给咱们让下铺的,你就瞎担心!”

 

眼看底下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只好爬上了床,慢慢地把身子扭过来。手抓着扶栏,上来后闻了闻手上也是一股难受的烟味。

 

没想到上面烟味儿裹挟着腾腾的热气直冲上来,呛得他脑袋酸痛,只能胡乱躺下赶紧用大衣盖住脸——幸好大衣还没沾上味儿。

 

“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遭这么些罪……”他闭着眼嘟哝道。但实在累极了,不由地枕着头痛昏昏沉沉睡去。其他三个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睡觉,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驶,偶尔“咯噔”一声把他从梦中震醒,但慢慢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次醒来是被憋醒的。看了看表,居然才十二点半,他才睡了一个多小时。车上本就憋闷,包间又太热,烟味令人发昏,让他一年多未发作的鼻炎赶上来了。下铺老头正鼾声震天。他家老太想必早已习惯,盖着一角被子睡得正香;那男子还没有睡,脸上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他是睡不成了,这鼻塞顽固得很,只要一来,没有半个月绝对走不了。鼻腔里似乎是长满了累累的结石,在窒息的边缘,他艰难地翻来覆去想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能保持一侧通畅,结果不多久两头都堵住了。只能张口呼吸。但不一会儿就口干舌燥,喉咙痛痒难当。

 

火车“呼噜呼噜”地向前开着,门闭得紧,一缕光都透不进。他在黑暗中绝望地坐起身来,头抵着并不隔音的后墙,在这个闷热,呛人的小包间里挣扎着企盼能吸进一丝氧气。

 

他是飞不起来掉进烟囱的麻雀,在深渊中下坠在灶底落一身灰。下铺老人渐渐安静了,对面男子也翻身睡了。火车像是在黑暗的急流中勇进,恍惚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

 

4

 

 音乐停了不久大家就陆陆续续起来了,他一晚上被鼻炎折腾,快到天亮才感觉好一点,实在熬不下去睡了一小会儿。结果没多久叫早的音乐就响了,这下他再也睡不着。

 

 下铺老头还带了收音机,哆哆嗦嗦地播着新闻,声音像是被抖出来的一样。“今天是农历大年三十……还在……归家途中的……”

 

归家?他偏要在这时候离开家。今天就是除夕了。火车“咕嘟咕嘟”地开着,这会儿母亲也应该在做早饭了吧。小米粥会在电磁炉里“咕嘟”着,水“哗啦啦”地流着母亲洗着碗碟。在母亲眼里,他本应该是令人艳羡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惜这么些年,最终还是让她失望了。或者说是他自己觉得让母亲失望了。皇皇廿六载,书剑两无成。他泯然于众,庸碌、挫败,运气差,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就连这次搭火车也能被各种麻烦折磨得发疯。火车“咯噔咯噔”地驶入隧道,一节一节地没入黑暗,就像他被现实一口一口地吃掉,一点一点地咀嚼。

 

再过几个小时,雪片一般的群发的新年祝福就会塞满他的手机。唯有这个节日是最假最虚伪的。分明日日都一样,哪来什么新的开始?闭上眼就能看到父母长辈拽着他去平时不相往来的亲戚家拜年。

 

“大伯伯过年好。”

 

“二老姨姨过年好。”

 

好什么呢?有什么好的?热闹都是别人的,热闹也都是假的。是点燃后一声巨响的炮仗,响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地的焦黑和黯然的纸屑。

 

最真切的,是每一年都逃不过的逼问。从这次期末考了第几名到婚姻到工作,众人把他送上审判席,又把他推向深渊。于虚虚假假的问候中照见自己的愚蠢和怯懦,让他看清自己活得有多失败。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春节前夕在理发店偶遇过清蔚。他坐在落地大镜子前面,在镜子里看到准备结账的清蔚。她竟做了那么一个糟糕的发型,一头乱翘不妥帖的短发活像一只秃毛鸡。理发师几剪刀下去把她这些年的时光剪得乱七八糟,就像她那几年乱七八糟的人生。

 

清蔚最终没能坐火车去南方上大学。

 

去南方上大学的是他。不过坐的不是火车,是飞机。从几千米的高空向下望去,什么都看不到。

 

南方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好。他不知道为什么清蔚老是和他提起南方。南方总是在下雨,吞吞吐吐断断续续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那样阴惨惨的天气他也受够了。

 

清蔚转身要走时,似乎也看到了正被理发师扯弄头发的他。两人在镜中对视几秒,半晌无言。

 

“头往左偏一点。”理发师对他说。

 

说完清蔚就不见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清蔚。

 

现在火车载着他,像一支箭一样射向远方,带他逃离家乡,逃离春节。再过几个小时,父母定会打电话叫他回家包饺子。

 

除夕夜要来了。

 

老夫妻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对铺沉默的陌生男子又在看手机。他站在较为凉快的过道的窗边,看窗外风景向后滑去。几个小时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5

 

到达邑阳时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砰砰”的鞭炮声,声音极弱,像是篮球砸地的声音。

 

是除夕夜了。

 

为什么来邑阳,其实他也说不上来。在买票之前,他都没听过这个地方。

 

邑阳火车站比庆城的还小。正是特殊时候,乘客很快都走光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几个清洁工。

 

“快回去吧小伙子,赶紧回家过年嘞,还在这里做什么?没人接你吗?”一个清洁工经过他身边诧异地打量了他几眼,“哎你往边上站我把这儿扫一下……”

 

他搭上最后一班公交车。除夕夜的邑阳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光与夜色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白雾,柔软地浮在城市上方。春晚都快结束了吧。他不用想也知道,就算缺了他,大家的年照样过得精彩无限。从来不相干的只有他。不想过年逃出来的也只有他。

 

可是他能去哪呢。

 

能去哪呢。

 

决定在除夕夜离家出走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买票时也不知道。几个小时前他依然想不出答案。或许,是他知道自己根本哪都去不了。

 

哪都去不了。这二十多年来,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都逃不过被失败裹挟的命运。他本不应该挣扎,就应该乖乖等着慢慢被现实吃掉。可他偏要。可那有什么用呢?

 

公交车在无人的街道上呼啸前行,他哪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