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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顾随《古典诗词感发》有感

作者:王钰琪发表时间:2019-05-26浏览次数:

 

之前读过叶嘉莹先生《迦陵论诗丛稿》,对先生逐字句的分析以及言完诗中之意再顾物外之言的诗论深深叹服。后来在书展上看到这本叶嘉莹先生恩师所著的书,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回家捧读,直如蒙昧中豁开光亮,其论诗“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之道,从诗词小我中跳脱入广大人世广阔天地的大我之格局,浅陋如我几乎闻所未闻。顾随先生不拘泥于陈规,层层深入,将中国古典文学与西洋文学作比较,金句披纷,总能给予人启发性的思考。

 

这本书读了一月有余,只因句句含深意,读完一句便得加以联想和思索。但觉字字珠玑,低声吟诵只如口齿噙香。书从初唐论到南宋,先生也从对初唐诗古意的欣赏,到对老杜大气雄浑悲恸中依然不失生的色彩的竭力赞美,到对宋初西昆体等诗流于说教而失去真情实感的失望,再到对欧阳修开宋词之先风文之先风的肯定,最后借辛稼轩与朱希真的对比道出对消极自适的批判和对人生热烈向上不断作为的执着。读完此书,但觉心胸开阔,对诗词的认识也更深了一个层次。从前我读诗词,囫囵吞枣,只贪多而不加思索。一度耽于用词精致而流于伤感的小诗,不太明白老杜诗的好处。更加不知作诗或作词亦要追寻大的境界,囿于小我,“自我欣赏”,“顾影自怜”的作品终究少了些什么。若问我如何评价先生的这本书,只能借用废名《桥》中的话,“永瞻风采,一空倚傍”。

 

顾随先生在书中多的是批判,少的是赞美。而在他为数不多赞美中,却有九分都给了老杜。从前我是读不懂老杜的,更偏爱李白的浪漫洒脱,对于老杜诗之沉郁顿挫,悲哀苍凉,只认为是时势所造,命途多舛而发于哀。但读完先生的赏析才发现,不是每个诗人在经历磨难后都能作出伤己亦忧国的诗篇,有的只会失于浮浅的伤感,逃遁于杯中酒,或隐匿于山林。唯有老杜能从寂寞哀凄中生出热烈来,“用鲜明的调子去写暗淡的情绪以天地之心为心”。老杜之诗,不仅有浓烈的诗味,大气磅礴的音节,鲜明真切的色彩,更有着生的颤动。

 

先生的另一种诗论,是将诗分为“夷犹”,“锤炼”,“氤氲”三种姿态。“夷犹”如云,写自然,重在修辞,富于情感,充满幻想,比如屈原的《九歌》;“锤炼”则像《文心雕龙》中所说:“锤字坚而难移,结凝响而不滞。”但过分看重“锤炼”,有时或缺乏情感,干涩无味如黄山谷;“氤氲”介于二者之间,如山中之气。这一论调之奇,不禁令人耳目一新。但也觉诗词学问之深,自己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罢了。“夷犹”所需的天赋,“锤炼”,“氤氲”所需的苦功,都非常人能学到的。

 

读到最后,先生写放翁,写辛稼轩,写他们报国的热忱和作为,再和晚年安乐自适的朱希真作对比,在论诗中,不由地也流露出先生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对人生的珍视和救国的渴望。他嘲讽朱希真,说他是“消极的乐观”,“没出息”,在我看来也并不全对。但先生一直呼吁的诗中生的色彩,有做法,积极乐观的心态,倒是那个年代国家支离破碎时国民心理的真实写照。

 

读完此书,更觉诗词的学问深阔如海,我只能望洋兴叹。也许学到的不过是先生的皮毛,但书中毫芒生辉的语句,启发性的思考,却由此伴我向着远方的求索之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