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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无渡河

作者:章淑祺发表时间:2019-10-01浏览次数:

讲台上语文老师正讲到周作人,窗缝里灌进来一口风,轻车熟路地游进了我的领口。我瑟缩了一下,晃了晃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到了窗外草坪上的积雪。这里没有枣树,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黯沉的灰白,有些惨淡。才十一月末,今年的雪来得太赶,像迫不及待要赴谁的约,然而并无人等候。算了算日子,马上要艺考了,但,与我何干?眼前突然涌起一丝雾气,趁争执的余音还没攀住神经的吊桥爬上来,赶紧从回忆中抽离。回过神来,已不知课本讲到哪里,满脑子盘旋的只有迅哥儿对悲剧的定义——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新来的语文老师很年轻,听说是文院毕业的,原想跨专业考去历史学读研,然而未果,被家里催着就业,才来到我们高中教书。他喜欢在课堂上援引历史,泛泛而谈,也许想将无处安置的“博学”换到另一个平台释放。我并无微词,大抵自觉才气被命途阻滞折损的人都有些心高气傲,但他总想发表一些新奇的论调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便有些失态。

他讲到《箜篌引》,“有一狂夫被发提壶涉河,其妻追止之,不及,堕河而死” 。我突然有些期待他的解读,但随之而来的一番话语让我大失所望。他援引苻坚的例子,说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王猛临终前的恳切叮嘱和其弟苻融及一干清醒之士的苦苦劝谏,做出挥师九十万南下伐晋的错误决定,才落得淝水一战的悲惨下场,大帝梦断,身死国灭;他又讲到戊戌六君子,说站在现实主义立场看当下中国,他们死得毫无意义……我的兴味已被毁坏殆尽,便埋下首去,翻开了抽屉里的《戏剧影视文学》。

我过于沉浸,未察觉到他何时立于我桌前,被叫起来的时候,抽屉里的书滑了出来,顺势带出一叠刚考的卷子,鲜红的钢叉映衬着雪白的卷底,散落一地。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他眼底浮出一丝讥诮,开口道:“刚才的故事常用来讽喻身罹险境而执迷不悟、苦劝不听的人,这种人濒临死地却视而不见,沉迷于某种癔症之中,同学,你可懂?”我本不欲同他争辩,但对他的自以为是有些抵触,便赌气回嘴:“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屈原虽九死犹未悔,我怎么不懂?”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书。

下午,我的家长被请来了学校,因为他将那本书呈给了班主任,并汇报了我在课堂上的种种“表现”。父亲拎着书,脸色铁青,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扬手作势要打我,母亲连忙拉住他,苦口婆心地对我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你艺考,将来靠这个没饭吃,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为什么不听……”我已经习惯了这套不容辩驳的说辞,别开头去,与坐在对面办公桌的始作俑者目光相接,他眼底现出一丝得意,是胜利者高倨在上的姿态。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大河横亘在我面前,浩浩汤汤,激流湍涌,我想要过河,但身后有人扯住我的衣袖,不让我走。我执意前行,他的面目变得狰狞,拿出绳索,势欲将我捆缚,我遂惊醒。“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白日课堂上的这句话突然冒出来,萦绕不去。眼前浮现出白发狂夫渡河的身影,波涛在前,蹈死不顾。大抵彼岸是梦,他坐着梦船,死于梦中。

次日下课时语文老师把我叫到了阳台,他的语气柔和些许:“我也是为了你好,像你这个年纪只是叛逆,什么都不懂,还是要听父母的话。其实我又何尝没有经历过……”我承认我气量狭隘,此刻我只觉得他从头到脚透出一种伪善,字字句句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看似通透地了解个中原委,却无时无刻不想将我拉到他的船上去。本来我还能理解他被“屈才”的苦闷,现在却不想理解了,说到底,是自己没有向命运还手,在反抗与缴械的博弈中,听凭软弱占了上风,才落得这般田地。

我别开眼睛,看到草坪上的雪已经化开,翠色浮开来,捧出一丝鲜活。我突然想要感谢语文老师,他的这番作为让我的决心更加坚定。内心的大雾散去,尘埃落定。我收回视线看到他翻动的嘴皮,一张一合,像搁浅在岸的鱼唇翕动。我对他的不屑突然转变成了怜悯。他现在的生活,庸常而合理,稳妥却无趣。如果当初没有屈从家里的意志,自己搏一搏,会不会有所不同。人生那么长,总还要试一试,看看除此以外,还有哪条路可以走。但是他选择了投降,他的逆骨还不够硬。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挣脱身后的拉扯,向河中走去,洪流滚滚,巨浪袭来,漩涡吞没了我,那一刻,我感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