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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

作者:章淑祺发表时间:2019-10-01浏览次数:

村里的小孩子是不需要钥匙的,不像城里的小孩子,父母在单位工作,每天放学回家得自己开门。

 

我出生在一个说穷不穷、说富不富的小县城,我的家在三环线以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这里的纺织业特别发达,于是村子里每家每户都置办了纺织机,少则三四台,多则二三十台。说起来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县城曾被称为“贡缎之乡”。第一次踏足这个村子的人肯定会被嘈杂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但是这里的小孩子从落地起便伴随着这种声音长大,因而产生了免疫,听不到了织布机的声音反而不习惯。

任何东西都会经历“兴起——发展——衰落——消亡”的阶段,如今村子里的纺织业已经十分萧条,家家户户能卖的织布机都拆成废铁卖掉了,那种声音也变得十分单薄,零落稀疏,不复以往的声势浩大。实际上,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头几年,也就是我上小学那会儿,八九十年代的辉煌时期已然过去,纺织业已开始悄悄式微了,这种兴盛只不过是一种尾势余音。但是农村总是具有一种滞后性,所以在大人们的眼里,织布还是一件如火如荼的事情,毕竟村里的每户人家都靠织布糊口。

织布机是一架很庞大的铁器,由大小不一的部件组成,像一个怪物,一般农村的一间平房只能容下两台织布机。我家的房子不大,所以把织布机安置在了附近的一个大宅院里。据说那个宅院以前是用来给村子置办酒席的,谁家有人去世、或有人结婚,就会用到那个地方。宅子的旧主人是谁我并不知道,只知道现在是被村里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买下了,我们家就交租金给他们,换得一席之地。

织布机通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状况:某个零件出问题了,皮带松了,齿轮卡了,丝绞进去了……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便需要找机修工来帮忙。小时候的我曾一度特别自豪,因为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机修工,他十六岁就辍学独自赴外学习机修了,因为家里的条件只够支撑一个小孩上初中,爸爸便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他的双胞胎弟弟——我的小伯。毕竟爸爸是长子,需要早早担起责任。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认识爸爸,并敬他三分,因为他给别人修织布机是免费的,只需要负责他的一顿晚饭。每当谁家有机子坏了,我便会跟着爸爸去那家蹭饭吃,所以好多人家都认识我。那时候的我会把这当做一种光荣。

我家离村里的小学很近,走路过去只要5分钟,所以我是自己上下学的,从一年级就开始了。每天傍晚,我跟那些坐着家长电瓶车、摩托车回家的同学摆手再见,便背着小书包向小路走去。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容易因为拥有一些和同龄人的不同之处而生出这样那样的自豪,所以我对于自己能一个人上下学这件事感到非常骄傲,尽管这只是因为我的家离学校很近。然而最令我感到自豪的还是“拥有属于自己的钥匙”这件事情。因为每天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还在那个大宅院里织布,不在家里。所以我要自己开门,一个人写一会儿作业,等天色暗下来些,妈妈才会回家做饭。

最初去配钥匙是在一年级的时候,被大我两岁的堂姐——小伯的女儿陪同着去。路过池塘,穿过弄堂,拿着妈妈的钥匙,来到配钥匙的老爷爷的摊子前。妈妈的钥匙有一大串,有银色的,有黄色的,形状大小各不相同,但是摸起来都很光滑,因为时间把坚硬的棱角都磨平了。钥匙的表面被磨得何其平整都没关系,可是锯齿的磨损则十分不讨喜,因为开门的时候会因为锁和钥匙细微的不合之处而显得十分费力,总要用力在锁眼处又拧又转,不耐烦的时候会想直接砸门。这个时候爸爸就会往锁孔里填些润滑油。那时我总是很不解,明明是钥匙的错,为什么却要锁来承担责任。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很奇怪的。

配钥匙的老爷爷依着妈妈钥匙的轮廓,在一枚新钥匙的边缘凿出一样的锯齿来,然后用砂纸磨得平滑一些。当他把刻出纹路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我感觉手上托着的是整个世界,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奇特的感觉。刚打磨完的钥匙,凹槽里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金属粉末,每个凸起和凹陷都那么明显那么深刻,每个字每个笔划都那么清晰平整。不知道我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把它磨平,磨成像大人的钥匙一样,平滑圆润。后来发现身为小孩的我根本没机会等到那一天。

我一共配了两把,一把开楼上卧室的们,一把开楼下厅房的门。一回到家我就找了一根好看的绳子把两把钥匙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听它们晃动时发出的“丁铃当啷”的声响。很奇怪,在小的时候,身边总能随时找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杂物,也不知从何而来。如果要长大后的我立马找出一根绳子,我肯定两手空空无处可寻。大抵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总会渐渐丢弃一些被逐渐判定为“无用”的东西,我们享受丢弃的快感,因为它代表我们所拥有的丰余和盈溢。而这些东西也许在今后的某一时刻会派上用场,但我们却再也找不回来了,丢得干净,下落不明。

配完钥匙后的每天,我都会把钥匙挂到脖子上去上学,仿佛感觉不到稚嫩的脖颈所承受的几克金属小小的重量,好像胸前戴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勋章,来夸耀自己和其他小孩的不同。黄灿灿的钥匙反射出金色的光,也把我莫须有的虚荣心照亮。等长大一些的时候,自认为该“成熟”一点,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于是在五六年级的时候,学着爸爸的样子,把钥匙从脖子转移到了腰间。但是我没有像爸爸那样有一根挂满各种钥匙和物件的沉甸甸的皮带,于是就用金属扣把钥匙别在裤子自带的皮带扣上,或干脆直接扣在松紧带上。自诩长大了,实际上还是个小孩子的想法和做派。也不知道那种自以为是的“成人感”从何而来。

至今仍无法理解为何钥匙会给我那样一种奇特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它让我觉得,拥有一把钥匙就等于拥有了一所房子,一个家,我可以打开一扇门,我有容身之所,我有可去之处。因为能握在手中的、那种坚实而稳妥的把握和占有,给了我一种名为“不易失去”的安全感,尽管这份安心是虚无的抽象的,并且在后来父母离异之后还消散了,但在一个孩子心里,那却是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