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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控诉

作者:章淑祺发表时间:2019-10-01浏览次数:

无人知晓这部电影改编自日本震动一时的“京都西巢鸭弃婴”事件,在这起事件中,一个被男人多次抛弃的女人,最后抛弃了自己的孩子,使他们自生自灭在一所公寓的房间里,无人知晓,直到死去。是枝裕和在大学期间就听到了这个故事,后来用电影将它呈现了出来。真实事件触目惊心,但是枝裕和在改编时则淡化了尖锐,注入了几许温情。在电影里,他没有刻意表现生活的沉重,没有大段的控诉或煽情,有的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客观地记录下几个年幼孩子的日常生活。冷静而克制的镜头,蕴含着巨大的感情张力,不动声色地触动着观者的心。

是枝裕和一直是现实主义电影积极的践行者,他的电影主题永远绕不开家庭、社会与死亡。但就像法国新浪潮电影之父巴赞所说:“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面对这些宏大的题材,是枝裕和并没有把导致悲剧发生的重大事件或特定时刻具体呈现出来,而是把镜头对准了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他的电影延续了纪录片的风格,多以时间为叙事线索,静静地叙述平淡生活中的细节,娓娓道来,而淡化了戏剧性的冲突。

他自己也曾说过:“我对他们(电影中的人物)无所谓同情,也无法用简单的爱与恨来评价,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们本就是日本社会真实存在的那一部分人。”他没有对残酷冷峻的现实进行卫道士一般的批判,而是极力克制,试图用事实的呈现来唤起观众的关注,所以并不能用“冷漠”来评价是枝裕和,相反,他的电影处处充满了人文关怀。

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出现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歇斯底里的控诉,哪怕是面对小雪的死去,几个孩子也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哭喊和眼泪确实能够戳中人心的柔软之处,唤起同情和怜悯,但不哭的孩子却能给人带来更大的震动与悲恸,让人不禁思考,是不是因为这些孩子从未拥有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才不懂得自己的委屈与不幸,不知为何而哭呢?平淡的叙事对激烈的故事有天然的压制效应,而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力对观众的触动却是巨大的。

面对社会的残酷与冷漠,韩国电影(如《辩护人》、《熔炉》等)用饱含愤怒的笔触去进行鞭笞和揭露,而日本电影却以一种平和的态度融化了尖锐和冲突,但平静的表象下,却暗流涌动,处处蕴含了想要爆发的情感。表面越是波澜不惊,内里的起伏就越汹涌,最终发泄的端口也裹藏着更大的力量。愤怒、憎恶、哀痛、绝望都被藏起来了,也许这也是电影名“无人知晓”所涵盖的意义的一部分。

很多人说是枝裕和是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他们都把镜头对准了家庭。但据是枝裕和本人所言,他受侯孝贤和杨德昌的影响更大,而这两位影人的影片风格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平静与客观的叙事”,是枝裕和正是继承了这一点。小津安二郎沉迷于日本传统的“物哀”文化,展现的是日本战后的社会氛围,处处是感伤情绪的流露;而是枝裕和则透过家庭探究社会,思考亲情与血缘的实质,他的作品更加平静,但却依然打动人心。对家庭伦理和社会关系的深刻思索,对底层小人物生存脉搏的准确把握,以及哀而不伤、清醒又治愈的镜头语言,使是枝裕和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标签,一个代名词。

是枝裕和的风格对于新闻人来说启示重大。对一个以“公平公正”为行事准则的记者来说,在从事“非虚构写作”的过程中常会感到困惑——在报道一个新闻事件的时候,能否有自己的倾向与立场?尽管无时无刻不被灌输着“客观公正”的信条,在某些激起内心强烈情绪的事件当中,依然很难去规避自己内心鲜明的倾向性。那么,新闻人就一定不能有自己的态度和观点吗?是枝裕和的叙事手法无疑给出了最好的解答。

我们当然可以有自己主观的立场和倾向,向群众表达出我们的观点和态度,但我们不是直接把自己的观点直露地说出来,我们要秉持“用事实说话”的基本态度。我们要做的,是把相关的证据摆在观者的面前,将所有事实不加以主观挑选、一五一十地陈列在人们眼前,让他们自己去判断、去定论,这比起单方面的指责与控诉,更能让受众信服,因为比起理论,事实才是最有力的论据。

以旁观者的姿态诚实地记录下一切并客观地加以陈述,在波澜不惊的叙事之中悄无声息地融入自己的意识形态,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