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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

作者:章淑祺发表时间:2019-10-01浏览次数:

我被抛入极地,孤身一人。

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所有的海浪和潮汐都消失了,海面冰封落锁,像被缝住了喉咙,蜿蜒森白的海岸线好似针脚,绵密咬合着,闭紧了牙根。没有水流,只有风裹着雪四处游荡。六角形雪花在风中飞舞碰撞,渐渐被磨去棱角,变成粉尘,落在冰面上,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寂静无声,同时也封住了我的嘴唇。

我在极夜醒来,两眼空空。

这是一年中最黑暗的季节。太阳无法升到地平线以上,永夜笼罩着冰原,黑暗蔓延渗漏进每一寸孔隙,浇筑出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切光亮都湮灭消殒,唯有若隐若现的星辰有气无力地漂浮着,微弱的闪烁一如游丝般的叹息。偶有极光造访,幽绿的带子如同轻纱浮现在天际,随意滑过黑压压的天宇,扭曲拉伸,翩跹起舞仿若鬼域的精灵。

烈风裹挟着雪,不断改变前进的方向,接踵而至。我变换脚步力图避开,风雪却如影随形,步步紧逼;我拔腿奔窜,它加速跟进。如此周而复始,恰似与死亡共舞,瑰丽而壮阔,绝望又森冷。我意识到,风雪就是我,我就是风雪本身。避绕纠缠的风雪,犹如穿过自身。于是我径直跨入它,捂住眼睛和耳朵,一步一步从中穿过。严寒锋利如刀锋,切割我的面孔,漫长而彻骨,一如绝望本身。我闭上了双眼。

 

昏冥里浮现起过去,那是过于绮丽的梦境。生活是一片五彩的斑斓,但那种多情的色彩却比浓厚的黑暗来得更加沉重压抑,我的咽喉被紧紧扼住,透不过气。

晨光熹微的时候,暖水河里的睡莲绽露闭合一夜的身体,挤开铺满水塘的暗绿色浮萍,紫红色的花瓣透渗出妖冶的气息。鱼群浮上来,鳞片随着鳃的翕动开合,如同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明明灭灭,眩目晃眼。灰白的天空呼应着鱼肚的颜色,不动声色似蓄势待发。爬满青苔的树桩沉在水里,顶上的叶片如同阴天一样严丝合缝,蒸腾着水沼的气味。然后太阳渐渐爬高了,万道金光穿破荫蔽天空的树叶,像十万支金喇叭一同齐鸣。日光如箭,射如水中,攒簇的鱼群受到惊动,四散窜离。天色渐渐从浅绛变作靛青,笼在头顶,空气绝不流动,令人窒息。

我坐在屋里,透过窗子眺眼外界。远处的道路被高与人齐的长长茅草封闭, 看不到尽头。屋顶塌断了几处,盘伏如同巨蟒的骨骼。墙皮斑驳,朱漆灰底相映。熏风拂过,檐角的风铃晃动,却听不见声音。挂在墙上的紫藤如同瀑布,花朵落下来,落进墙下的沟渠,像一阵大雨。沟渠里的水像脓一样绿,浓得化不开。屋脊的阴影在阳光下拉长,消失,又在月光下重现。

夜晚,空气里灌满了浓烈的花香,夹竹桃的苦味,草叶的芳香,玉兰凋落前最后盛放的馥郁甜香,把空气也染上了颜色。在一片盈盈满溢的浮翠流丹里,我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我仍然觉得吵闹。我被声势浩大的色彩劫持了神识,攫取了灵智,然后迷失了自己。

 

突然一场大雪下来,劈头盖脸,不容商榷,白茫茫一片,瞬眼覆盖天地,然后灼伤了我的眼睛。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被黑暗包裹,于是感到安心。我久久凝视着极夜,看见蓝色的星星在远方颤抖,星云在黑洞洞的天空里伸展着旋臂,转动的齿轮里暗藏着忘却的过去和隐约的将来。极光如同一团冰绿色的火焰,以一种奇幻的姿态盘旋延展,仿佛试图点燃这永恒之夜。我怔怔望着这茫茫黑夜中浮现的奇异光芒,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幽舞的绿光仿佛有一种鼓动人心的神秘力量,唤醒了我心底一直沉睡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让我感到坚定。

我的眼睛开始下雨,水流在脸上肆淌成河,然后凝结成晶,但是我听到了灵魂深处的欢歌。有一柄长剑从我胸中穿过,剧痛袭来,同时伴随着巨大的快感。像弥赛亚被钉在十字架上,我被钉在极北之地,我想,从此以后我将永恒。

突然,天际出现一丝光亮,紧接着万道金光齐绽开来,夜幕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宛若一道深渊。冰雪逐渐消融,大块的海冰开始熔化、碎裂,碰撞发出巨响,泄出潺潺流水,天空变得明亮,雪地泛出蓝光。是春天来了!极夜将要结束!而我脚下的冰原也在崩塌,地面剧烈抖动着,扯开一道裂缝,越来越大,我无处可逃,掉了进去。陷落了,陷落……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病床上弹坐而起,似乎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医生站在一旁询问我,却是陈述的语气:“已经找到了合适的角膜,是否考虑移植。”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是充满坚定和决绝的声音。然后我抬起了空洞的眼睛望向医生,似乎能看见他脸上的诧异。

两个多月前的那场大雪里,一场意外袭击了我,同时夺去了我的光明。苦等了六十多天,与黑暗昼夜对峙,濒临奔溃,我变得暴戾而躁郁。如今终于不用再等下去,不是等到了,而是不等了。

我摸索着走向窗边,感觉身上有暖意降临。心从未如此的平静,一如此刻的春水,波澜不惊。我听见残雪化开的声音,潺潺的溪流破冰而走,向远方奔去;我听见碧蓝的风和透绿的河,听见第一尾鱼跃出湖面的水光粼粼;我听见流风低语,催开鹿角的花苞,吹开犹豫不决的蝶翼;我听见桃李的红和杨柳的绿,听见露水滚落梢头,跌进新叶的怀抱里;我听见晨曦雾霭,烟霞虹霓,听见光子粒子起舞碰撞的声音;我听见山川河流的骨骼,听见花鸟鱼虫的脉息。我听见破旧的悲伤减轻如最初的云,听见了冬天的远去,春天的降临。

我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又回到了极光照耀下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