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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

作者:张淑贤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为什么上帝给了我们俩只手,我们却不能随心所欲 ?

1本能是藏不住的

在还是婴儿的她想要某件东西的时候,母亲会把它放在了她的右手上。

她用俩只手捧着它,用牙床咬它,用左手摇着它。

母亲每次看见她用了左手,总会轻柔地把玩具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她右手上。

她第一次拿勺子筷子和笔,就被教导用右手,但是她总是无意识地抬起左手。

妈妈给她立下规矩,如果每天用左手的次数超过五次,她就要挨打。

有一次她实在想不明白,哭得特别厉害,边哭边打嗝,小奶音颤抖着指责妈妈坏,总是打她。

妈妈受不了地蹲下来抱住她,哭着说:“我这是对你好啊……为什么你是左撇子呢……宝宝乖,不要怪妈妈……”

后来母亲就用绳子和布条把她的左手绑起来。

大了之后她总算能用好右手,但是性格孤僻敏感,在班上总受排挤。

最严重的那次,她被男生抓着右手按在地上问她有没有偷钱他的钱。

她曾经对一个小男孩有过好感。

但是就小男孩总喜欢骂别人左撇子,有一次他高声跟别人谈论他家楼上住着的一个左撇子,说他是个大学生,说他被别人揭穿是左撇子,说他在家闹腾,说他父母亲已经决定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大声嬉闹,他们骂着变态,用一种毫不在乎又鄙夷的语气。

她在旁边用右手写作业,左手藏在桌子里。

2

她有一个小癖好,总会格外留心其她人的做各种事时是用哪只手。

有时候看见某个人用右手做某件事时微微发抖很不熟练,或者某个人本该用右手却用左手做事时,她心底会升起一丝高兴,这时候跟那个人对上眼,俩人眼神一交流,仿佛有了一个隐秘的秘密。

在极大部分情况下那个人只是因为右手受伤了或者不方便才这样表现成这样,但偶尔,她也发现了一小部分人经常这样。

可能像她一样,是左撇子。

可是她从不轻易接触那些人。

她从不敢。

3

她写的字从小学到高中一直被老师称赞。

高中语文老师要全班每天练字的时候给了她豁免权。

但是她每天都交字上去。

同桌看着她整整齐齐的字体特别羡慕,问她有没有上过书法班。得到否定的答案时仍不相信。

她第二天便带来小学到高中全部的练字帖。

同桌就夸她,成绩好人好字也好。

她也夸同桌,两个人互相吹嘘,高兴得不得了。

4

她看一个历史伟人的故事。

同桌颇为感慨:“他就是那个……特别可惜。”

她上网查,查到伟人伟大事迹之外的故事。

伟人为国家做出了杰出贡献,但有人嫉妒他,揭发他是左撇子。

伟人被警察带走上了法庭,法庭判他有罪,但念在他的贡献上,法庭只给他的左手套上的刑具。

刑具拿下来后伟人的左手已经不能动了,而且上面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伟人回到工作岗位半年后,自杀身亡。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清瘦苍白的男人看着自己的不成样子的左手用右手拿着刀割脖子,因为不习惯右手,他一遍遍割自己。

她从梦中醒来,枕巾被打湿一大块。

5

有天中午午休起来,上的是最无聊的政治课。

讲台上的老头唾液纷飞,前排的同学纷纷拿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她和同桌把中间的书移开用俩本政治书立起来,躲在书后悄咪咪地看同一本小说。

“……方法论是要符合客观规律……什么是要符合客观规律……是右撇子可以……左撇子不可以……”

“你看你看!”“噗……嘻嘻。”

她抬头观察窗外的动静,转头便看见午后的阳光下同桌脸上的细绒毛。

她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6

高考完后她和同桌考虑着一起去打工,但是同桌回家后她一直联系不上同桌,去问同班同学,又被戏弄。

到了和打工的店里约定时间,她越来越焦急。

店里来问,她捏着手机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后一直打同桌的手机,QQ微信上留言。

然后,同桌给她回了电话。

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怒骂。

7

同桌跳楼了。

为了去见她,同桌从六楼的窗户爬出来,一不小心掉下来了。

因为她是左撇子。

同桌的爸妈不容许同桌和她在一起,把同桌关在房间,切断同桌对外的一切联系。

她呆立着听着那边的咒骂,直到妈妈听见声响赶过来挂断了电话。

但这不是结束,老师同学朋友亲戚和同桌的朋友亲戚……都疯狂给她打电话,给她爸妈打电话,给她老师同学朋友亲戚打电话,有人来她家找她,上网问她……

除了关心同桌是怎么死的外,他们还问她是不是左撇子。

她手机关机,躲在房里不见人。

爸妈之前还愤愤地说要把她送去看心理医生,现在愁眉锁眼想着怎么办。

然后逃走了。

8如果有另一个你

她上网看见一个话题投票:“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你,他/她跟你的生活习惯性格爱好完全一致,你们会在一起吗?”

她狠狠地按下了“不会”。

她这样懦弱无能的人,不该出现世界上,还要什么再多一个。

9没人歧视左撇子

她一觉醒来,又看见了同桌的脸。

她模模糊糊不敢相信地站起来向讲台上的老头问好,晕晕乎乎地坐下。

同桌兴致勃勃一脸要干坏事的表情把中间的书移开,把政治书立起来,从桌肚里摸出一本粉色封面的小说冲她摇晃:“看吗?”

“看。”

“……方法论是要符合客观规律……什么是要符合客观规律……就是世界是男人女人……但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就不可以……”

“你看你看。”“哦。”

下课后她一脸糊涂地发现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无知无觉地拿起笔。

同桌问她为什么用右手,她明明是左撇子。

她对左撇子一词已经有了条件反射,急忙否定:“我不是……”

同桌却笑,说明明有证明左撇子比大部分人聪明呢。

她再一次看见这么温柔的同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10

这世界不歧视左撇子。

她花了一个月认清楚这件事。

这简直是一个美梦,她不愿醒来。

11

她跟同桌告白了。

但是同桌却不像第一次那样立马答应。

我们不会打扰学习的呀。她说。

同桌苦笑。

12

她信心满满地走出考场,在树荫下看见同桌,跑过去抱住同桌的手说着暑假的计划。

上次暑假是个噩梦,这次她们不会有那种事发生了。

13

她回到家跟妈妈说要和同桌去打工。

妈妈低头坐在椅子上:“你和你那个同桌,什么关系?”

她跟班里的人约着出去玩:“没什么关系啊。”

“你是不是喜欢她!”

“是呀。”

“你们在谈恋爱?”

“是呀,”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有耽误学习的,高考我考得还不错……”

“你还敢说!”妈妈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吓得一哆嗦,手机掉了,她蹲下去捡。

“怎怎怎么了?”

“你还敢说!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你们这是同性恋?!多大啊!不要脸!”

她有些茫然:“同性恋?”

14如果你觉得歧视左撇子是荒唐的,那么歧视同性恋呢?

她不肯认错。

妈妈和爸爸商量着要她去看心理医生。

她也不配合。

爸妈恼火了,要把她送走不许她回来见同桌。

她坐在车里,用沉默对抗父母。

要车时她注意到今天的日期,她发着跑出去,要去见同桌。

爸爸扭着她的手臂,像小学时被男生压在地上一样用力不能挣开。

她哭喊着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她要死了!让我去救她!爸!妈!求求你们了。”

她向着周围的行人求助:“求求你们,让我去救她,她要跳下去了!她要死了!”

妈妈跟在后面解释,没人上来帮他,所有人在看着热闹。

“要我打个电话也好!求你!求你啊!”

她被拖着上了车。

15

她此刻站在那栋楼上。

那天同桌从窗户上爬出来,想顺着水管上天台再下楼去见她,但是同桌掉了下去。

她随手捡起一根晾衣棍卡住身后的门,站在了楼顶边。

楼下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人注意到了她,往她这边看。

她孤独地坐在上面,想着过去和现在。

楼下的人多了起来,在下面吵。

有人报了警,但警察还没来。

每个人都在底下劝她。

她看见下面一小片人群。

她大声问她们:如果我是左撇子!如果我喜欢女孩!

她听见全世界对她欢呼: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