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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魂

作者:黄嘉仪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太阳刚沉入大地,西天一片琥珀红。平野间的景象有些许不真切——不知是由于逆光,还是这长者的视线模糊。这景隐约间更显雄壮,雄壮地压人眼目,压抑得只剩一屋悲怆。

长者在自己的屋里倚着那掉了漆的木板凳坐着,坐在小屋二楼的阳台,眼睛有些浑浊,目光中透着些许茫然,静默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望着天地渐渐晕染,浸得模糊。他那如枯树皮般带着褶皱的手耷拉在凳子的扶手上。嘴中念着:“今日这太阳落了,明日照样升起。只是……你们走了,便再也回不来了。”夕阳西下,这冬日的夕阳,只留色彩,不留温度。长者感受到蚀骨的冷。

他拒绝这样美丽的色彩。没有温度的色彩,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是抗战时期的一名战士,如今时光不再,他被人们当作英雄,成为老兵。往年每到战争胜利的日子,他与昔日的战友都相约在烈士陵园相见。二零一一年的这一日,他如往常一样,拖着行李箱缓缓走向陵园,他要去赴一个约,一个意义非凡的约。虽然每年来赴约的人都在减少,但是有人来,不就够了么?那日,他等了许久,终只有他一人与微风作伴,他盼着这微风能将他那喃喃细语传到战友耳里,或给他带来战友赴约的消息。

终究只有他一人,在陵园的长板凳上,默默坐了一个下午。果然,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干脆把悲痛与怀念融为一体,化作一滴滴浊泪,任其肆意在那枯黄的脸上流淌。将回忆当作悲伤的背景,或使怀念成为哀痛的映衬。同样迷离的眼神,望着朦胧的远方。那天下午,他想了很多,回忆了很多。犹记当年风华正茂并肩作战,肩头留有刀痕,臂膀挂着枪伤,苦中作乐,互相倾吐着对家乡的思念。终物是人非了。

后来,他去坐了公墓的一名守墓人,而他的妻子随着他在公墓卖花。一长者,一老妪,一起守护这些纯净的灵魂。

他每日早起,拿着扫把在墓地扫着,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孙子问过他:“爷爷,您为什么要一直守着这墓地呢?安享晚年不好吗?”他摇摇头:“这样,我便又多了一份骄傲的理由。”他也时常觉得对不起老太婆,默默地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这天,长者找了一算命老头,想给老太婆算算命。算命老头比了两根手指:“最多两年了,好好过吧。”这长者摆摆手,也罢。估计自己也怕是大限将至了。自打那以后,长者乡下的老房子里便多了两副棺材,端端正正放在堂中一角,用布盖好了。晚上,他温了点米酒放在桌上,开始喝。老妪在一旁看着,沉默着。她懂他的心思。这长者开口:“老婆子,我那些战友们都走得比我早,真是快到了人生的尽头,才知道自己看过那么美的风景和人性。我在等他们都走了之后,还在无休止地坚持着些什么呢?”老妪看着他,依然缄默。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老的脸庞,岁月的遗落,总带来沧桑。伴随着消逝的风景,心中总还是明朗。许久,长者哽咽:“守不了多久的墓了,守了最后那几年,咱俩葬在一起吧。”老妪望着角落的两幅棺材,点了点头,终也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当老妪放下手中的花,长者也再拿不起扫把,已是两年之后。他闭上了迷离的双眼。他的一生,拥有一个强大生命要求自我完成的尊严。他默许残年,默许一路等候的荆棘,守望者,奉献着,走完了他的一生。

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但这不足以成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