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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触

作者:黄嘉仪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你或许不知道,你很出名。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迈着怎样的步伐行走在你山岩脊背上?我只知道这一条条山路都从历史的前页延伸而来,时刻提醒着我切莫随意。老石斑驳,林木茂密,一路繁花,一路云霓,一步也不停滞,一步也不重复,通向时间的尽头。竟沉淀出一朵如此绚烂的自然之花,在路的那头绽放。这朵属于庐山的自然之花,如此迷人,我只能慢慢品咂,细细回味这其中的每一处细节。

一步一步踏着。看着一方小亭,野花两三点。万丈悬崖直逼着百世葱郁,漫天云海紧贴着千古山岩,泉水倾泻,落叶悠悠,日映苍生万物,风伴云卷云舒。沁人心脾却又宏伟骇人。多少文人墨客握笔有怀,将无尽的智慧结晶凝聚在一篇篇有限的文章中,呈现给后世无限的感动。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此多的感慨,令庐山如此有名——这的景的确纯净,而这般纯粹最易使人忘却世间纷扰,感叹人生,念着盈虚有数,惦着阴晴圆缺,以几笔潦潦记于卷中,使后人几乎永远的望尘莫及,留下一隅屋或古迹,供以今日的现代人检阅,烟尘满面地站立着。“白居易草堂”就是这种文化式的遗留。行走在这发了酵的勃郁豪情中,更能于那些历史的残影感同身受,竟能看到当时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闭上眼便跨越了所有的时间和距离。我有些手足无措,也只倚仗着一端相机的现代,划破来自遥远年代空幽的宁静,才得以挣脱。

我想:用手中的相机,至少证明我来过。即使我明白,唯有时间能够证明一个人的存在。当时间流逝不复回头,艺术也许开始消逝,生命大概已经死亡,白居易当年潇洒自如同样只留一幢破草房,人去楼空。无论当时的他是文坛诗坛多杰出的人才,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还是化作一抔黄土,挥散于天地之间。我们也如此,何况我们比他更卑微,更渺小。他能够名垂千古,而我们能做的仅有活在当下,无法预知后事,无法试想太多。他留下的是一篇篇佳作,而我此刻想留下的,仅是存在相机中时间的幻影。一天之后,我将不属于这里,时间已偷走我此刻的坐标,我,只剩感慨。

走过许多路,累得已经抽空了肌肤,却仍贪婪地允吸着这山间水泽的一点点香气,今天,我已完整地进入了这篇审美领域。走到距悬崖边十寸之地,俯瞰。望不见人影,苍山背后隐含着空虚与孤单,独自一人立在悬崖边观景,有些骇人,却也有“遗世独立”飘飘然之感。

再次出来,暮色已重。眼前林木千顷,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部都朦胧在一层暗黄色的烟霞中,唯有同一种色调变换着光影浓淡,映着天空,缓缓黯淡。最后只剩鬼斧神工般的线条,逗弄着云天间仅余的光色,此刻,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溪流汇成了湖,既要倒映明月,又要辉映晚霞,全然朦胧成了梦境。我最喜欢这水天间一派辽阔的“淡”,淡得若即若离,淡得模糊却又分明。如同用最省俭的笔墨勾勒出的一幅画,在水天接壤处晕染一遍。淡得使人忘却城市灿烂一朝的浮灯,使我的思绪飘忽绵延,若断若连。

一个“淡”着实给人以无限的遐想,如盛极必哀一般,人易喜极而哀。“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有时学一学古人话中的“君子”也未尝不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多半浅交,个别深交,一些人只当认识,略略便过去,只在于表面功夫,这叫“不熟”。而谁与你深交?便是“知己”罢。“不热络,也不易破碎;不亲昵,也不易失望。不被过度热情或过度愤恨所扭曲,才为大气象。”便如同眼前这景,水天之间虽有交集,但渗到对方的色彩,已经被冲得很淡了,只为轻轻一染便过,其主体,根本没留出一点地位,因为已心知肚明。紧接着想到的,便是一个词——平淡。淡然比愤然或木然要好,好得多。文人骚客淡泊名利,喜于赋诗,饮酒作乐。而作为现代人,淡然便是一种心态。世间万物,什么都冷而热烈。看入眼中是冷的,渗入肩头,已然是温暖的。在意的不多,却时刻热情饱满。不易冷淡,不易无谓;不易计较,不易悲怆。当你冷时,才能感受到身体迸发出的真实温度吧。

转身,离去。路边月下乔木,路中形单影只,顷刻间安静得地老天荒。思绪绵而密,难以收回。天地间没有任何杂色,暮色都变得凄怆。没有来时的星光,只留一抹淡淡的月色,悬于天际。路边遗落的花儿,在飞扬的尘土间,一年年花开花落,鲜艳了一万年。

殒落的花瓣在心中微触,激起阵阵微澜,以这种方式记录此时所想,胸口只怀抱一枝不言不语的枝条。点点微触,终可以聚为灿烂的精神星座。

终究还是走了,与这样一朵饱含沧桑、由时间沉淀出来的自然之花,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