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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革时代中的背离与回归

作者:安薪宇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共吼秦腔。读《白鹿原》时,我头脑里反复地出现这句话。这部气势磅礴的雄奇史诗,忠实地记述了近现代渭河平原五十年来的沧桑巨变。一场连绵无际的精神干旱,一段干涸渴雨的生存跋涉,是否会摧垮中国人立命的信念?一股浑然不得解的闷劲儿,被陈忠实先生埋进了白鹿原——从皲裂的陕地黄土中,他刨捏恪守祖训的白嘉轩、奸诈世俗的鹿子霖、慧智通圣的朱先生、反叛堕落的白孝文、突进敢勇的鹿兆鹏、卑贱纵欲的田小娥……中原乡村的一声喟叹,牵动的却是以中原地区为辐射中心的千年华夏古文明的灵魂叩问。

新修订版本的《白鹿原》中,加入了陈忠实先生的部分创作手记。一个纯正的“老陕”,描摹故土、镌刻沧桑,对素材的选取近乎苛刻。正如忠实先生自言,“足足用了两年半时间,我的主要用心和精力都投入到我家屋后的白鹿原上,还有和白鹿原隔浐河可望的神禾原、少陵原、凤栖原和隔灞河可望的铜人原。”他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白鹿原上,独一无二的“白鹿原” ——白鹿原也叫荻寨原,位于西安市霸桥区,地处长安城以东的制高区域,南接蓝关,北扼灞水,俯临长安,地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刘邦进关中、屯兵灞上,迫使秦王子婴不战而降,并在灞上召集关中父老宣布了著名的“约法三章”。唐时显贵多葬于此,近40年来,原上更是出土了包括皇室亲王、公主及刺史等高级官吏的墓志铭百余方。

陈年的风沙不仅在黄土塬的肌肤上刻下纵横疤痕,也向世人证实着这块土地和土地上人民的顽强的生命力。20世纪尾,古老的积淀深厚的白鹿原,处在新的时代隘口的白鹿原,成为得天独厚的分析窗口。在这里,我们看到传统和现代两种势力的撕裂与斗争,伴随而生的还有诸多反思与审视。这一切,都透过陈忠实先生的笔触具象化。

《白鹿原》和我深爱的另一本小说《百年孤独》一样,都可定义为四字:民族秘史。当烧红的铁杵穿炙白嘉轩的皮肉,升弥起祈福的青烟……白鹿纵身跃上神坛的一瞬,我有一种身临其中的归属感。此时,“这个地理概念上的古老的原,具象为一个名叫白嘉轩的人。这个人就是这个原,这个原就是这个人。”这个画面在某种程度上也与奥雷里亚诺上校反反复复溶造小金鱼的背影重合了,只不过在《百年孤独》中,我们更深刻地体会着孤独感,而在《白鹿原》中,感受更多的是坚守的力量。

父与子、男与女、家与国。恰如三个恒久的命题,贯穿人类历史发展的始终,也是陈忠实先生写《白鹿原》的三个最主要线索。

首先是父与子,我始终觉得中国文学在这个命题上较之他国文学有天然的叙述优势,儒家文化下的父与子关系自成一派。小说是极讽刺的,毫无疑问,全书的最中心叙述人物白嘉轩,是一个儒家精神在乡村的典型代表,恪守伦理、刚正不阿的他,却眼见着苦心经营的长子白孝文,无法拯救地从人人钦羡走向完全的堕落,女儿白灵加入了共产党,本是最亲密的父女到最后却只能无泪送别,可以预见地导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反观鹿家,奸诈狡猾的一个乡绅代表鹿子霖,却意外养出了两个“进步青年”,他用尽各种方法讨好两个儿子,为家族谋利,却不想因为阶级的隔阂被彻底推远。

关于男和女,不得不说起《白鹿原》书中一个备受读者推崇的女性人物——小娥。变革的时代,女性的压抑和挣扎在她的身上被书写得淋漓尽致。白鹿原上,田小娥被大家定性为:骚婊子。整本书里对田小娥描写最多的是:浑圆的尻子(屁股)、胸前的那对白鸽(乳房)。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精力旺盛得很,被男女老少憎恨,或者说换一个词,妒忌。她身为封建阶层中地位最卑贱的那一层妇女,曾依次委身于这几个男人:郭举人、黑娃、鹿子霖、白孝文。黑娃跟白孝文是兄弟关系又是主仆关系,黑娃白孝文与鹿子霖是叔侄关系,因此小娥便打破了弟媳(与丈夫兄弟)、仆媳(与主家长子)、侄媳(与叔叔)几种家庭角色与情人的界限。马孔多的女人们也是如此,她们的身份在家庭中妇女和情人间自如切换。封建习俗认定女人必须依附男人,这种残酷决定了白家大媳妇、鹿子霖大媳妇等角色的悲剧命运,小娥不见得没有白家媳妇悲惨,但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她活出了一份洒脱,在白鹿原上其他女人往往因丈夫的叛离或抛弃而疯癫或丧命时,独立争取幸福成为超越陈旧的非凡勇气,“反传统”的小娥也正是凭借这种“放纵的悲剧美”使我们落泪了。

再说家与国,这显然是《白鹿原》中最恢宏的命题了。以政治文化角度看,原上的社会结构是层级分明的,有以鹿兆海、田福贤、岳维山为代表的国民党势力;有以鹿兆鹏、白灵、韩裁缝为代表的共产党革命力量;有以黑娃、大姆指为代表的农民土匪武装;有以白嘉轩、鹿子霖为代表的封建宗族势力;甚至有以朱先生为代表的神圣精神领袖。我们欣赏着书中各方势力的缠斗,生动真实,犹如近代史课本上的故事重演。年轻人的爱国热情和家族牵绊,成为艰难的时代选题。

正是父与子的纠葛、男与女的欲望、家与国的纠结,相互融汇交织,构成了白鹿原半个多世纪的“民族秘史”。

我很欣慰的一点是,在白鹿原上,我看到得不仅仅是对传统的批判和对进步的歌颂,更在背离之外加一个“回归”,这是何其可贵的态度——白嘉轩挺直的腰板、白鹿的几度飞腾、波澜渡尽浪子回头的黑娃…而朱先生此人虽有轻飘不实之嫌,却是足以让每一个中国人敬佩的人物,他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绝对的偶像。陈先生实在地写“痛”了中国人,也写“活”了中国人,纷纭的变化中,一种坚韧始终不朽。我始终记得一些情节:雨灾停止时马孔多的冷清,写尽了封闭的拉美大陆的孤独。而旱灾停止时,白鹿原人们的狂欢,则充分表现了广阔大陆人民旺盛不息的生命力。

读这本小说,满是脚踏黄土的真实感,我们在传统的背离与回归中发现民族前进的无限动力,让人在热泪中坚信,中华民族,值得拥有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