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安薪宇 > 正文

安薪宇 /

遇见自己

作者:安薪宇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最初我叫他夏学长,日记里时而写“江奇同学”,和人谈起他则是三个单字——“夏江奇”。他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饱含敬意的、散发哲光的、透明纯亮的称谓。我出于一种混杂的情绪崇拜他,有时偏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甚至直抵疯狂。可他始终是一池盛着白月光的静湖,用最深邃柔软的怀,拥抱一切暗涌的波澜。生活是一场全然的闹剧,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大多数人盲目地演出,而他生来占据导演席。他从头到尾都在做自己,能教会我的,也只有这一点。

“请问夏学长,你是如何把热情充分地投入到每个领域的?”轮到我提问,终于。我“漫不经心”地挺起了后背,试图把拘谨和羞涩一并藏在身后,可声线里的颤抖背弃了我。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正午时分,万顷天光与潋滟湖光织作一袭金纱,轻柔地笼着岳王亭,他在亭中踱步,翻一些封皮很灰的书,闲庭信步的样子,完全排除了阿姨们的笑闹和小婴儿的啼哭。长衫的他、中山装的他、运动衫的他、西装的他,然而更多时候则是很随意的休闲装。

你问我?我最初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去观察他,后来则是很自然地在湖畔的长廊常驻了,我们各有一席领地。我心安理得地渡过了一些名曰“舒适”的时光,屏蔽社交软件的提示音,虫鸟和风叶的乐章流淌起来,裹挟着诵书声忽高忽低,渐渐层层地引燃了我眼中逡巡的绿。

谢谢你的这个问题”,他穿着裁剪得当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向我的角度微倾,修长的手指在胸前搭成塔状,呈现出一丝不苟的气质,“我可以问一下学妹的名字吗?”

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了一下口水,“我叫陆童”。

他点了点头,“陆童学妹,你好。录音笔要打开吗?”

我瞬间意识到是我忽略了基础的采访操作,即刻打开了录音笔——好亲切的感觉,好认真温和的表达。

“我认为最关键的是跟从内心的声音。”他的眼中闪烁着恒星般笃定的光芒,所讲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20岁的年纪里,连跌倒都能捡拾财富,抱着‘最后一击’的态度全力去实践每一种渴望,遇见每一种人生的可能,是…”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们的眼光撞在一起,他绽放出一个笑容,“没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夏江奇的微信账号。他几乎不发动态,简洁一个头像,一动不动地待在“通讯录”里。在我采访他的两个星期后,他也不再去岳王亭读书了。大一的我竭力为自己寻找除学习以外的任何乐子,频繁地来往于河西河东,夜夜陷入“主动失眠”状态。 期末,我毫无疑问的挂科了。等着补考的那段日子,朋友们陆陆续续地回家,我于是更加懊丧,一个人跑去天马楼下的烧烤店,想靠暴食和醉酒缓解苦闷。推开店门,冷气尽数扑来。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入我眼里的人竟是他:一个人坐在靠里的倒数第二桌,抱着半串玉米在吃,铁盘子很整齐地竖向摆着,素食一盘、荤食一盘、主食一盘,像港口一艘艘即将出航的铁皮船!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和周遭沸腾的背景音格格不入。我一时忘了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店里唯一的空位在夏江奇左手边。我预备转头离开,这种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第一声叫我名字,我全然没有反应。

“同学,有人在叫你。”老板娘说。

我确信自己的手心在一瞬间析出了汗。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暗祷两夜的失眠在不施胭脂脸上的报复不至太过惨烈。“夏学长,你还记得我呀。”

夏江奇没吃完的半颗玉米搭在铁盘子侧沿,甜粒挤破红灼的表面,几点辣椒面嵌在里面。我不擅长看着别人说话,于是瞄着这块物体。

“陆童学妹,我没记错吧?”他的嘴唇被辣得很红,语音里带了一点撕,“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

这不是个问句,是个说服句。

我只能说好,然后坐在他对面,并捡起了菜单——这样我能把半张脸都埋在纸单后面,隐去慌乱,抵御一丝一毫的反常。

“烤韭菜一盘,烤鸡翅一串,一个茄子……”我慢吞吞地说下去,几乎和他点了一模一样的菜,我本想狂吃一顿,但现在不打算这么做了。唯一不能抑制的一个词是“啤酒”,我换了一口气,“再来三瓶啤酒”,抬起头,夏江奇在看着我,我一愣,“学长介意我……?”

洞悉真相的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低下身去,提起两瓶“青岛”,推到桌心,“老板,暂时先不用再来三瓶了,我们喝好了再要。”

烤茄子的小火炉燃起来了,浇了点油,他用公筷把韭菜和鸡蛋放进去,我还是很拘束,盯着铁盘上呼吸的油泡看。

这个时候,住在附近的学生们大部分都回家了,他不问我为何没回家,平静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的声线和眼眸,“大一有参加什么社团吗?刚来的第一年总是特别有趣。”

一样的社团,几个相同的任课老师,几个有趣的宿舍故事,我夹了点烤熟的韭菜,他扯了一点鸡蛋饼。

我渐渐轻松下来,吃到三分饱,我们一人倒了一杯啤酒,我没试过这样温和地喝酒,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地下肚,竟可解腻。“学长,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看向他的眼睛,不知道那其中是否能倒映出我的懦弱和痛苦,但是没有,只有平静。

“为什么这么说?”他慢慢地搁下筷子。

“我一样事情都没有办好。”我仍然抓着那两根筷子,也许是因为酒精将一切景物都雾化处理,我很流畅地把深夜萦绕在头脑中的话都讲出来,“白费了这一年,一塌糊涂。学生工作连先进个人都拿不到,在校媒总是要写不喜欢的文章,连学习也不行,甚至还挂了一科…”

他摇了摇头。我心中默念,千万别批评我。但他开口:“我觉得你很好。”

“学长你不用安慰我”,这样讲着,内心却温热起来。

“更何况一次的失足什么也说明不了”,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勾起弧度,“我大一一整年的时间都在思考我要成为什么,只是思考,相比之下,你全部实践了,这难道不算出色吗?”

“别的我并不清楚,你在校媒上那篇采访我的文章,我个人就很喜欢。”他顿了几秒,我认真地抓着他的每个字去听,“总有一些不得已,全力以赴就好。”

“做自己?”我的头脑中,文字快速排列组合,采访时他的话犹在耳畔。当初参加校园记者面试

“没错,做自己”,他举起酒杯。

两只玻璃杯清脆地在半空中碰撞。我嚼着羊肉串问他,“学长怎么也还不离校?”

“我明天中午就出发,去实习。”他大口吃着凉拌菜,“没时间回家了,就在宿舍待一下。”

“学长真是优秀”,我发自心底地赞叹一句,“什么实习呀?”

“保持神秘”,他笑得眨两下眼,这是我在烧烤店留下的,关于他的最后一个剪影,那时他完完全全地融入了市井风俗画中,温柔得一塌糊涂。

再次见到他,是约两年后。那时我已经是校媒带头人,校庆将近,收到要做一系列优秀毕业生专访的消息。我翻看备选人物资料,分配采访任务。拟选的受访人都是各学院走出去的政商巨擘、学者教授、名人大咖。

夏江奇!是他!他的肖像夹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中间,让我一瞬恍惚。

优秀媒体人,青年楷模。简介一栏这样写着。

他黑了不止一度,整个人也瘦了一圈,但是笑容依旧温和又明朗。这一次,我也能回报与他相似的眼神了,“夏学长,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你一点都没变。”他穿着很素的一件Polo衫,牛仔裤,灯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是的,你也一点没变。”我穿一件米色长裙,连耳环也没有扣,只带很淡的妆。

他用两年的时间卧底在中缅边境的“毒村”,和十几个吸毒者挤在20平米的铁皮房,几乎是用命换来了那篇震惊业界的调查报告——《中缅边境吸毒人实况:恐惧、零余与幻灭》。

“请问学长,你当时怎么会选择放弃保研资格,独自一人前往中缅边境?”

他的眼光飘远了,沉思两秒,“因为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走学术的道路。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传媒,迫切地想把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呈现给世人。”

我的鼻子剧烈地酸了一下,牵出嘴角的一个颤音,“有报道说,你卧底的第二个月被“头目”怀疑,他们将你锁在铁笼子里,足足饿了你一周,审讯不断,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你后悔吗?”

“那个时候啊…”他平静得像是与老友闲叙,和我带了一丝哭腔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睡在我右手边的‘毒孩’小星,他10岁,瘦得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有次她趁妈妈不在,扯住我的袖子,‘叔叔,妈妈说要把我卖到对岸去,对岸的人好凶,我会不会死?’;住地板的单老二为凑彩礼钱卖了颗肾,他说媳妇还在家里等他,可他不小心染上了毒瘾,没脸回去,索性烂在‘毒村’里好了。”

“他们不能死,我也不能死。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黑暗里,而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始,想到这些,我就不敢后悔,舍不得去死。”

在我贫瘠的人生中,他光芒刺目,穿云破雾而来,从此在我心灵最深处安营扎寨,成为绝对的偶像。夏江奇!夏江奇!夏江奇!

“湘行周刊评价你是‘无私的青年话语人’,你怎么看待这个标签?”

他摇摇头,“唯有青年二字担得起,‘无私’恰是‘有私’,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寻找自己,发出自己的一份声音。”

“谢谢你。我相信你的故事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找到自己。”

生活是一场全然的闹剧,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大多数人盲目地演出,而他生来占据导演席。他从头到尾都在做自己,能教会我的,也只有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