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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真实

作者:胡雅婷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巧不巧,马原自言:“小说即虚构”,这篇即叫做《虚构》,那么我岂非在某种意义上读到了马原自认最小说的一篇小说?荣幸之至。

《虚构》中最抓眼的毫无疑问是叙事方法了。说来惭愧,读这样技艺高超的作品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眼花缭乱、措手不及,然而反应总还不至于太过迟钝,等恍然大悟,不得不暗暗赞叹马原的才华。然而成败皆萧何,华丽精妙的小说技巧——这一最亮点之处难免要引来“空有其表”的怀疑或是批评,虽然亦有“开叙事先河”的赞扬云云。

我对这种批评不能完全赞同。马原的“叙述圈套”赫赫有名,但我却不相信这是一个纯粹的圈套,为什么偏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为什么偏偏是他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即便偶然也不是毫无原因的,这不正是弗洛伊德的“无意识”范畴吗?这不是所谓天马行空,而是由作者的生活和感受化作的文字。再者说,谢有顺在《先锋就是自由》中极力反对脱离真实的、虚无缥缈的纯技术写作,认为这样的写作不配被划入“先锋”的行列,马原既然是一个已经被公认的先锋派作家,说明他的创作并没有完全脱离生活这一点是被认可的,起码绝非随意玩弄读者的纯技术流。

更重要的是,在《虚构》中,除技巧外,我还读到了些别的,不论正确与否。

我读到了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原始,也最普遍的状态,即信任与怀疑的拉锯。 这个故事中,叙述者之一的“我”的处境其实非常有趣,作为闯入藏区麻风村的汉人,“我”才是那个异类,玛曲是不同于外面另一个世界的我所不熟悉的文明,“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忐忑,怀疑的神经质状态:篮球场上,“我”感觉有两道目光很不友好,藏民家中,“我”甚至对蹒跚学步的儿童的目光感到不安心悸。

内心惶恐的“我”最初拒绝了所有好意,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计划,然而最后却是与这个世界发生了精神以及肉体上的融合,以至于看到后面读者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我”最初潜入这个村子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完成写作。玛曲村中一切进一步的关系都在信任与怀疑的拉锯中得到发展,“我”与会讲汉语的藏族女人的关系以及“我”与爬山的老头的关系都是如此。这像极了我们最普通不过的生存状态——你说明天有雨,我不相信,结果真的被淋得怕了,你收留我躲雨,往后还不计前嫌继续提醒我天气,那我们很可能成为朋友,基于这种信赖关系,甚至进一步发展成恋人;如果你在我付出哪怕一丁点信任的基础上背叛我,甚至让我感受到极大的威胁,那么我们将成为敌人,这种讨厌的情绪一旦形成,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往最险恶的方向揣测,老头与母狗之间的隐秘关系,如果不是作家极力暗示,我想读者决然想不到那种荒谬地步的。还有“我”与会打篮球的小个子男人,我所信任的女人做出了“他喜欢你”这个判断,于是“我”安心地感受着小个子男人的善意,愿意发展一段友谊,尽管最初“我”认为他对“我”并不友善。

麻风村的“弃儿”们在麻风村这个世界里,与我们在我们自己的世界中别无二致,只要你愿意走进,去了解,其实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同。“我”与玛曲村中的生命发生过的温情与猜忌,忘却他们麻风病患者身份时所感受到的这个村庄的平静,都有对于这个题材来说难得的“普通”这一色彩,这种无差异氛围的营造也很值得我们深思:我们是否对特殊群体太过无理了?尽管可能是本能上的恐惧感,但他们终究是和我们同类的生命体,感受着同样的情感。

我想这也正是马原的骗局最成功的一点,错乱而荒诞的故事中无处不在的真实迷惑着我们,尽管他一再强调这是个虚构的故事,这些细小的人性的真实还是让我们怀疑了,怀疑这个故事的虚构性,怀疑作者从一开始就斩钉截铁的“我写的皆是虚构”这一点是否是作者故意掩瞒真相,混淆视听。

这一场奇妙的冒险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很多东西都无法解释,却又充满了让人迷惑的艺术的真实。一切都仿佛应了这个标题——虚构。故事的结尾,作者抹杀了那一段时间,安排了刚刚离开的那个地点的消亡,按照相对论,几乎可以说摧毁了故事发生的整个宇宙,甚至连这个“我”的存在也很值得怀疑。然而剥去所有,这部作品在读者心中留下的印象是真实的,最后剩下的荒诞,人类之间微妙的关系,我有微微发麻的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