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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捧雪(一)

作者:徐宇婷发表时间:2019-05-19浏览次数:

 

第一捧· 数梅七朵

纯阳又下雪了,洁白的雪如一片片棉絮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覆盖满太极广场冰冷的青石台阶,山中岁月长,竟然没有看到皑皑华山雪融化过。

那年我十三岁,还不知道雪不仅仅只是雪,只是对什么都觉得新奇,新读了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便在做完早课后捧来一碗和着梅花瓣的雪跑到师姐面前。师姐自从上次下山历练后便常卧病在床,此时她正正睡醒,披着衣服打开窗子,半卧在窗前,凝眸看着小院子里的梅花,嘴角挂着的淡笑似乎渺远到几千里外。。

我被流难的父母送上山以来,都是师姐在照顾我,我希望她能够快点好起来。“师姐,你快看,这是梨花冰梅糕,昨晚春风送过来的。可以吃么?”

师姐转头看我,青丝缕缕在白衣上滑动,冷寂的眼眸稍弯,里面染上几分笑意,苍白的脸上漫上几分红晕,如同误入人间的惊鸿仙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可知,为何纯阳宫建在白雪皑皑的华山?”

我懵懵懂懂看着师姐,不知如何作答。

师姐叹叹气,缓缓开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冷风为刀,地为砧板,众生鱼肉,飞雪万里掩尘埃,望雪守道而忘忧,乐道而忘贱。”

我还是似懂非懂,呆愣在原地,师姐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去到她那边:“来,你来数数檐角那里的梅花开了几朵。”我趴在窗台上慢慢数起来:“一,二.三……六朵!师姐喜欢它们么,我昨天学了两仪化形,看我把它们拍下来。”

“错了,是七朵,我两仪拍你呀!”师姐轻轻弹弹了我的额头,我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溜之大吉:“嘻嘻,师姐慢慢看雪吧,我学艺不精再回去钻研钻研”

师姐名为李霏霏,她下山时也曾鲜衣怒马,灿若星辰,命运却在昆仑发生了转折。

昆仑冰原裂谷,旷远的平面被巨斧劈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悬崖边的冰刺如同逡巡在雪原上的巨狼牙齿,透着致命的寒气。昆仑,天阴,雾大,师姐御马疾驰在昆仑小道上,一心想早点离开,并未注意到前方隐隐约约躺着一个浸透鲜血的人。马蹄重重踏在那人胸口上,师姐感觉到不对劲,扯着缰绳调转回头才发现路上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师姐轻轻踢了下半昏迷状态的人:“喂,你还活着吗?

浩气盟花墨。那人脸上糊满了泥土与血迹,气若游丝,细微的声音刚到师姐耳边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师姐看到他腰间的玉佩和被血染得颜色更深的门派服装,挑了挑眉:“万花的?救了。”

师姐在花墨身上找到不少丹药,凭借平日帮纯阳炼丹那一门采药炼丹的粗浅经验往他嘴里塞了几颗治病保命的药丸子,花墨身材高大,师姐只好磕磕碰碰把他扶上马绑在马背上,然后牵马走到长乐坊。长乐坊的医师是从恶人谷出来的,脾气怪的很,非要师姐留下那把下山前统一发放的弟子配剑。虽说是统一发的剑,但仍是三尺青锋照胆寒,剑意逼人。师姐咬咬牙,卸下配剑,把花墨从马背上拆下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不要浪费了我的剑”。

长乐坊医师把花墨泡在药桶,头上扎满针,按照师姐的说法就是活像一个刺猬。师姐觉得挺值,因为花墨的脸洗干净后是她喜欢的小白脸类型,满头银针也阻挡不了他儒雅俊逸的气质。

师姐问什么时候能把花墨弄醒,医师白了她一眼,摸着山羊胡子不耐烦道:“看命”。

听说万花谷的汉子多是娇花,师姐想不行,救了,至少得保住他的命。

昆仑冰天雪地,但是却是适合一些名贵草药生长,能够护住花墨的心脉。师姐在长乐坊铁匠那里买了一把轻剑一把锄头,每天天还没有亮就出去采药,等到花墨醒来时,师姐的手已经生满冻疮肿的跟萝卜似的。

花墨醒来时昆仑恰好天晴,几缕阳光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师姐甚至觉得可以隐隐看到他血管细微的搏动。他睁开眼睛,看到师姐,瞳孔微缩,眼里写满了防备。

师姐笑笑:“要杀你早就杀了,何苦救你?”花墨这才放松起来,但还是冷冷的,面无表情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谢?救命之恩可不只谢就可以了,我跟你直说,我看你长的好才救你的。师姐挑眉,耍赖似的凑近花墨的脸。师姐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是很欢快的那双眼睛却是冷寂的,干净纯粹的似什么温度也没有,花墨愣了愣,皱眉转开了脸:“姑娘救命之恩,我花某自有重谢,若是要以身相许,恕难从命。”

“那可说不定,从今天起你可是要跟在我身后了,还是心甘情愿。”师姐不以为意,拿出一包草药在花墨面前晃了晃。“我想,这些有价无市的珍稀药材是要拿去救什么人吧,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想从我手里拿都拿不到。”

花墨没有理会师姐欠打的模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静的看着师姐说:“我要去扬州,想请你带我去,越快越好,我身上的那些的钱就算是定金。”师姐起身赌气一般离开,走到门前时回头恶狠狠的对花墨说:“恶人谷的你也敢雇佣,那就看看你的命有多硬,一个时辰后出发!”

师姐打算走最近的官道,前往洛阳再改道扬州。师姐雇了马车,让医师的小童子帮花墨穿戴好扶上马车,也不顾路上颠簸与否,朝着马嵬驿驱车而去。

马嵬驿,一个见证一场倾城之恋落幕的地方,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江山和美人孰重孰轻?皇帝真的像传说中的那么爱杨贵妃么?师姐在马嵬村的茶摊上边喝着水边发呆。师姐思索了一阵无果后,起身去摊主那里买了些干粮,一并付了茶水钱。花墨伤势过重不便下车,这一路师姐和他也没有什么交流,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也是师姐问他伤势是否好转,所以师姐把他那一份干粮扔到马车里后一言不发驱着马车继续上路。

经过一棵树时,师姐停了下来。师姐说:“我们到那边瞧一瞧,方才店家和我说那是当年杨贵妃自缢之地,你也下车透透气吧。”花墨默不作声,师姐把他缓缓地背下车。树是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枝丫上寥寥无几的叶子在风中飘摇,遒劲的树根从地底凸出来,像是一只倒着的铜棕色的手紧紧抓住这片破败的土地。师姐靠在树上,花墨坐在树下。秋冬的树是粗糙而暗沉下去的,他的脸,托在树上,反衬着,病容变得鲜艳了起来——粉的唇,含水眸,随着伤势渐好而恢复的一点气色,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张脸。师姐看着他道:“到了这棵树下,不知道怎么就想知道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之类的话是不是真的……花墨,有一天战火蔓延了大地,什么都完蛋了,如果那一天,那一天我们在这棵树下遇见……我们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花墨依旧是面无表情,含水的眼睛波澜不惊,“安史之乱让那么多人死了,最美丽的人杨贵妃死了,最重要的权臣杨国忠死了,还有更多的官员和百姓也死了,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柳霏霏,你怎么知道我们两只小小的蝼蚁不会早早死掉。”

“也是……”师姐低下头,手绞着衣服,手上皲裂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痂。花墨从随身的小囊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师姐:“治冻疮。”他顿了顿,还是开口说:“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活到彼此再见面时,如果……真的遇见,大概是他乡遇故交吧。”

师姐知道他们一个是恶人谷的一个是浩气盟的,再见理应是拔剑相向,但师姐还是为他的话内心滚烫起来。她搀扶着花墨上马车,继续赶路去往洛阳,她要去那里换一把剑,昆仑买的剑品质一般磨损很快,她担心路上万一有什么危险,还没解决剑就断了。

可是总有些时候,不想来的偏偏会来。还有半天进入洛阳城,师姐和花墨遇到打劫的强盗。师姐转身塞给花墨一把匕首自保后,二话不说抽出剑冲向那群强盗。师姐的太虚剑法在她的同辈中算是上乘水平,她手中剑如银蛇般在十几个抢匪中游走,鲜血喷洒满地。师姐步回马车时,满身是血,身后躺了一地尸体,昆仑买的剑已经断成两截,剑柄那截被插入地里,剩下一截弃在血泊中。

师姐打开马车门,盯着师姐:“你杀了他们?”

“他们挡了我的路,断了我之前不知道多少人的路,死有余辜。”

“你说过你是从华山纯阳来的,这就是你的道么?

师姐很疲倦,她的体力用尽,只想快点进城休整,她冷下脸来:“花墨,我知道你是医者仁心,可是你仁他人未必义,今日他们不死,躺在地上的就是你我二人,也会有更多的尸骨堆在我们的尸骨上,我修的道,可不是我的命证的道!”

花墨低眸,无力地坐在马车垫子上,师姐见他身上没有受伤,便转身驾车。直到进了洛阳城,两人也没有打破沉默。

洛阳城里虽然没有盛世时的繁华,但是夜市里仍然可以窥见盛唐的影子,华灯初上,各色人物来来往往,摊贩吆喝不断,女子携手并行,君子斗诗饮酒,战乱好像没有在这里发生一般。师姐将花墨安顿在客栈,自己披上披风带上纱帽,翻窗而出隐入夜色中。

师姐回来后,花墨被师姐手中提的药震惊到了:“买这么多药作甚?我自己能医自己。与其浪费时间买药,不如尽早带我去扬州。”

“清心静气,以防你与我呆久了火气上头;十全大补,强健你的小身板;活络经脉,看看能不能治你的面瘫。”师姐指着放在桌面的要一一解答,她无奈的摇摇头:“你皱眉干嘛,原来你不是面瘫,你不是面瘫早跟我说嘛,浪费钱买药。”

“你……”花墨怒目,苍白的脸也因为心情的波动染上几分红。

师姐抽出腰间新买的剑,剑尖抵着床沿,威胁花墨道:“你最好老实点,以你现在的状态,想活着走到扬州那是天方夜谭,也是我好心才带着你,别把我磨的不耐烦了。如果你要赶着去救人,那就自己赶紧把自己医到能跑。”

“你的剑换了?”花墨瞥了一眼师姐的剑。

“之前在昆仑小作坊打的剑不太结实,断了。没事少管闲事,养好你的病就好。”师姐剑剑插回剑鞘,提起药去煎药。长乐坊医师曾言花墨本是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了十几根骨头,武功全废,除了马蹄所伤又被什么重击伤了心脉,病去如抽丝,稍有不慎便会再次陷入昏迷。师姐带着骨头还没有全长好的花墨一路奔波,靠着丹药吊着命,他现在不吭声强撑着,还有不知道来路的仇家要他的命,师姐实在怕他命丧洛阳,既然救了他,就不会管他要去救什么人,现在她想做的,只有保住他的命!

花墨去扬州救人的决心很坚决,不到半月就已经能够下地走路,师姐突然想到如果他心心念念要救的人是一个女子该怎么办,自己在心里怄气了几天没有理睬花墨。年关将至,洛阳城进进出出的人便多了,师姐便打算趁人多鱼龙混杂的时候带他出城。

花墨迈上马车前将一个裹着布的东西递给师姐:“这把剑送给你。此剑名为蒹葭,是西湖藏剑山庄所铸,虽然不是顶好的名剑,但也能够削铁如泥。”

师姐诧异地睁大眼睛,笑意紧跟在后头,扫净了这几日眼底积下的阴霾。“花墨,我叫柳霏霏,你记好,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花墨淡淡的点点头:“嗯,柳霏霏。”

师姐扯住他的袖子笑嘻嘻道:“你送我这把剑,有什么意思么,我可是知道《诗经》里还有句诗叫做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花墨扯回袖子,依旧是淡淡的眼神:“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恰好它叫这个名字罢了。虽然这把剑是我送你的,但是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伎俩,这是事实,不能否认。就像我们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如今牵扯在一起只不过是形势所迫。”

“上车吧,趁我还为你送我剑高兴的时候。”师姐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启程赶往扬州。

师姐再一次受伤,不是上次碰到劫匪时的皮肉伤,而是伤及肺腑,因为这一次遇见的是追杀花墨的人,师姐一番苦战,以一敌十解决了黑衣刺客。

马车早已被荒乱中受惊的马拖走,花墨也算仗义,没有抛下师姐。师姐趴着花墨的背上,一边吐血一边笑着说;“花墨你可记着,你又欠我半条命了,我的命比你的命贵多了。咳咳……你把你自己赔给我……我都觉得亏大了……

花墨没有理睬师姐,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帮人帮到底,护花护到西……

师姐失血过多,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说:“那就把我下辈子也给你作谢礼。”

万花谷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师姐觉得自己肯定会死透,没想到还能睁开眼。师姐在一个山洞醒来,身上盖着花墨的袍子,边上生着一堆篝火。有几丝熟悉的幽香从洞口飘来,师姐好奇地走到洞外,外面正逢下雪,师姐慢慢适应外面的光线后才看清洞外有几株梅树掩着洞口。师姐就这样呆呆看着梅花,花墨抓回来也没有察觉。

“你该进去了 。”花墨扶住师姐的肩头。

师姐猛地回头,嘴唇轻颤,泪流满面:“花墨,纯阳宫里也有许多梅花。”

“扬州距离华山也不远,待我此间事了,便送你回纯阳宫。”

“你与我二人?当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花墨弯眸,笑如冬雪初融,春水潺潺。这是师姐唯一一次看到花墨笑,一生一次却足矣。

师姐知道誓言易变,却没有想到,几天后她会亲自选择拒绝这个承诺。

扬州落雁楼,师姐中了软骨散无力倒在地上,花魁青姑娘莞尔一笑,步步逼近:“他跟你说救我后就跟你回华山?”师姐脸色一僵,青姑娘眼波流转,艳态更加张扬:“看来你当真了,哈哈……真是蠢笨至极呢,我都还没有得到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他要娶的人只会是我。”她捡起师姐掉落在地上的剑,直指师姐鼻尖,眼里染上疯狂:“你说他看到这把剑上沾上我的血会是怎样的表情呢,真是期待呢。”

“你的伎俩真是又卑鄙又老套。”师姐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可不一定,老套但是有用呢。”青姑娘脸上满是得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姑娘的笑容愈发诡异:“做戏得做足呢,刚好软骨散药效也马上要过了。”她将剑放入师姐手中,握住师姐的手狠狠刺向自己算计好的胸膛位置。

花墨恰好在此时推门进来,脸上掩不住的慌乱,看到师姐无事后松了口气,又在看到师姐的剑插入青姑娘的胸膛后面色凝重。花墨身后是几个人,其中领头的人递上一把剑:“青姑娘是我卢家的人,但是花公子让我家老爷起死回生,只要花公子肯用这把剑刺柳姑娘一剑,我们便既往不咎,我们会把救万花弟子的解药药引双手奉上,公子也不必再娶青姑娘。”瘫坐在地上的青姑娘刚抬起头意欲反驳,却被那人狠厉一瞪熄了声。

师姐将剑抽出来,擦拭干净,放回剑鞘。她冷冷看着花墨拿起剑,缓缓举起来。

“花墨,你看着我。”师姐走向花墨,胸膛迎着剑锋。“你会娶她么?”

“不娶。”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师姐在这一刻觉得异常轻松,奇异地觉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死,也不过如此。剑渐入师姐胸膛,血丝渗出,很快染红了师姐的白衣裳。

“现在你立刻拿解药回万花谷救你的兄弟姐妹,华山,我自己回,今生你我再不相见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师姐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哪怕回到纯阳宫后精细疗养也还是落下病根,师姐便留在纯阳指点新弟子,蒹葭从此再未出鞘,。花墨曾上华山求见师姐,师姐皆闭门不见。她跟师父说:“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见了只会徒增伤感,不见也罢,他还有大好的前途要赴。”

三年后,我也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下山之前,师姐对我说,师妹,你要切记,山下纷纷芸芸,皆可尝试,未曾入世,不可出世。不管如何,往前走。不想走了,便回来陪我看雪吧。

我下山不算久,回来时,师姐已经病入膏肓。

我扑在师姐的怀里,大声哭泣,,但是她还是纵容着我,一下一下轻扶我的背。等我不在哭泣了,师姐抱紧我,在我耳边说:“你上山的时候那么小,天天为吃不到糖葫芦哭,现在也还是个爱哭鬼,不过这怕是师姐最后一次看你哭了,幸好你回来了,师姐还能再看看你。”

我身体不住的颤抖,泣不成声,无论我有什么委屈,都有师姐温暖的怀抱可以取暖,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师姐握住我的手,将她的配剑蒹葭放在我手中:“帮我还给他。”

师姐笑了,如同冬夜里灿然绽开的梅,清丽无双:“师妹,我有时候也会想,过往种种,皆如梦幻泡影,过后无痕,我就不必到如此境地,只当醉了一场,醒来我仍是下山前的我。可是我舍不得,他给我的短暂欢喜,胜过冗沉乏味的长长一生。我不曾怨他。”

师姐断断续续交代了些许事情,最后无力坐卧在床上,吩咐我打开窗子,让她看看今年新开的梅花。

纯阳的雪今夜格外温柔,没有呼啸的北风,雪花一片一片缓缓下坠,柔软的覆盖在梅树上,昏黄灯光下,染上黄晕的雪与梅花模糊得不真切。师姐嘴角始终挂着笑。

现在我终于知道师姐以前看的不是雪,也不是开的梅花,师姐的笑,也不是喜爱梅花,我没有看到她牵强弯起的嘴角。师姐数了多少朵梅花,她的心就落下去几分,直到坠落的深度比华山的悬崖还要深,直到梅花承载不了她的悲伤,带着她在这个雪夜悄然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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